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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是她的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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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对你来说是谁?”
凤于年不再弯弯绕绕,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瞬。
那语气太直了,直得不像她一贯会说的话。
话落之后,餐厅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并不是声音真的消失了,而是她的注意力被强行拉回到眼前这个人身上,周遭的一切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许厄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水,指节修长,杯壁在他掌心里轻轻转了一下,水面晃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他垂眸看着那点晃动,像是在思考,又像只是单纯地拖延时间。
凤于年盯着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讨厌这种感觉。
明明是自己提的问题,却仿佛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反而成了她。
“你很着急。”许厄终于开口,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深而暗,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不说。”凤于年压下心底那点不安,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些,“但别再绕我。
许厄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依旧停在唇角,没能蔓延到眼底。
他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原本就不算安全的距离。
凤于年呼吸一滞。
“你在害怕?”
这句话像是一根极细的针,准确无误地扎进了她刻意回避的地方。
“我问的是你。”她抬眼迎上他的视线,没有退,“别把问题推回来。”
许厄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那目光不像打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终于,他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却让凤于年的神经不自觉地绷紧。
“在我这里,”他说,“你有三个身份。”
“第一,”许厄竖起一根手指,“醒着的人。”
“第二,”他指尖微微一转,“能做梦的人。”
“第三——”
他顿了一下。
餐厅的喧闹声在这一刻显得异常遥远。
“不合格的人。”
这几个字落下时,并不重,却异常清晰。
凤于年的指尖微微一紧。
她本能地想反驳——不合格什么?凭什么?——可话到喉咙,却忽然失了力气。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明确指出“哪里不对”,就好像那句评价早就潜伏在她心里,只是第一次被人直接说出来。
许厄没有逼她。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安静得近乎残忍。
随后,他的语气放轻了一些,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降低她的防备。
可凤于年却比刚才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这才是真正危险的时刻。
“至于你问的那个问题,”他说,“你对我来说是谁——”
他微微偏头,视线稳稳落在她眼中,像是在衡量,又像是在确认她此刻的承受极限。
“现在的你,”许厄低声道,“是唯一一个,被梦境完全放回现实的人。”
凤于年怔住了。
那句话并不像判决,更像一种结果的陈述。
没有情绪,没有指责,却让她心口猛地一沉。
被梦境……放回现实?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节、掌心、皮肤的温度,一切都真实得过分。
可就在这一刻,这种“真实”反而显得脆弱而可疑。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错位了。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一直以来,她都搞错了方向。
不是梦在主动找上她。
而是她本身,像是一个未被封闭的入口。
那些梦,那些反复出现的场景、人物、情绪……并不是偶然降临,而是被某种力量牵引,被她吸引而来。
吸引着异世界的人。
又或者说——梦里的“她”,在刻意留下些什么。
“她”想让她看到。
“如果我已经被‘放回来了’,”她缓缓抬头,看向许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冷静,“那为什么还会继续做梦?”
许厄闻言,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说道——
“因为放你回来的人,并不希望你真正醒来。”
餐厅的光线在这一刻显得有些刺眼。
窗外阳光正盛,人来人往,世界一切如常。
“只有放你回来,才能让异世界平衡。”
许厄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枚被轻轻放下的砝码,稳稳落在桌面上。
“当然,”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也只有你回来了,她才会冷静。”
“什么意思?”凤于年几乎是立刻追问。
然而这一次,回答她的却不是许厄。
“按照你能理解的话来说,就是——你的灵魂不全。”
声音从侧后方响起。
凤于年猛地回头。
程守一不知何时走进了餐厅。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旅人,可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的缘故,那张一贯温和克制的脸,此刻看起来却多了几分她从未留意过的疏离感。
他站在他们桌旁,没有坐下,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就好像他并不是“突然闯入”,而是一直在等这一刻。
凤于年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你听见了?”她下意识问。
程守一摇了摇头。
“听不见。”他说得很直接,“刚才这里有结界,只有你和他在里面。”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是看向许厄的,像是在确认某种边界。
许厄没有否认,只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神情淡淡,像是对程守一的出现并不意外。
凤于年却已经顾不上这些。
“什么叫灵魂不全?”她盯着程守一,“你们一个两个,说话能不能别只说一半?”
程守一沉默了一瞬。
那是一个极短的停顿,却像是在他心里完成了一次取舍。
“你现在的状态,”他终于开口,语气比平时低沉,“不是‘完整的人’,而是一个被拆分过的结果。”
凤于年的指尖一凉。
“拆分?”她皱眉,“被谁?”
“不是‘谁’。”程守一缓缓说道,“而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这句话对她来说依旧过于抽象,便换了个方式。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你有一部分,留在了另一个世界。”
餐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真的没有声音,而是凤于年已经听不进去任何无关的动静。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梦。
婚宴、红烛、无法反抗的身体。
河翊倒下时,那双早就知道结局的眼睛。
还有那种反复出现的、被牵引、被操控的感觉。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做梦的是哪一部分?”
程守一没有立刻回答。
反倒是许厄轻轻笑了一声。
“这正是问题所在。”他说,“你现在还能‘梦见’,说明那一部分还活着。”
凤于年猛地抬头。
“可它已经不受你控制了。”
许厄的目光沉了下来。
“甚至,可以说——”
他停在这里,没有继续。
程守一却接过了那句话,语气平稳,却像是一刀落下。
“它已经在替你做选择了。”
凤于年的背脊骤然发冷。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梦里眼睁睁地握着那把剑,却无法松手。
为什么她想逃、想走、想拒绝,却始终被按在原地。
因为那不是别人,那是她自己。
是那个留在异世界里的“她”,在用她的身体,完成一场现实里的她并未同意的命运。
凤于年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良久,她才低声问了一句:“那……如果我不想再被她牵着走呢?”
程守一看着她,眼神复杂。
许厄却在这时,露出了一个近乎冷淡的笑。
“那你就得决定一件事。”
“你要不要——”
他微微前倾,语气低得几乎只有她能听见。
“把自己,拿回去。”
凤于年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
“拿回去?”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确认它的重量,“怎么拿?”
许厄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靠回椅背,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却像是某种信号。
“首先,”许厄说,“你得明白一件事——你现在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两边暂时达成了平衡。”
“你在现实。”
“她在那边。”
“谁也没彻底压倒谁。”
程守一接话:“但这个状态维持不了太久。”
凤于年抬眼看他。
“为什么?”
程守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准备好听答案。
“因为她在失控。”
凤于年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梦到的那几次关键节点——”程守一继续道,“都不是巧合。”
“那是她在做‘不可逆’的选择。”
凤于年指尖发麻。
“不可逆……什么意思?”
“意思是,”许厄淡淡开口,“如果她在那边彻底走到尽头,你这边——”
他停顿了一下。
“会被拉回去。”
凤于年的瞳孔微缩。
“不是做梦那种回去。”程守一补充,“而是意识、存在、身份,全部被替换。”
“到那时,你只会成为一个‘残留’。”
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凤于年忽然想起那场婚宴。
她为什么会那么清楚地知道——“逆天而行,会遭天罚”。
那不是她凭空得来的认知。
那是另一个她,早就活在那个规则之下。
“所以……”她声音很轻,“放我回来,是为了稳住她?”
“是。”许厄毫不掩饰,“你是她的锚。”
“只要你还在现实,她就还记得自己并不是唯一的‘你’。”
凤于年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带着点自嘲。
“听起来,我像个被用来镇压的东西。”
许厄看着她,却没有否认。
程守一却微微皱眉:“不是镇压。”
“那是什么?”凤于年看向他。
程守一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是机会。”
凤于年一怔。
“你现在还能清醒地站在这里,说明分离还没完成。”他说,“只要你愿意主动介入——”
“介入?”她打断。
许厄这次替他把话说完了。
“进入梦境。”
凤于年的背脊瞬间绷紧。
“不是被动地‘梦见’。”许厄语气冷静,“而是带着自我意识进去。”
“去找她。”
“去面对她。”
“然后,做出一个选择。”
凤于年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什么选择?”
许厄看着她,目光深得像一口无底的井。
“融合,或者——”
他顿了顿。
“彻底分裂。”
这一次,连程守一的神色都变了。
“许厄。”他低声警告。
凤于年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推到了一条分岔路口。
一边,是把那个世界的她带回来,承受全部记忆、情感、罪责与后果。
另一边,是放任那一部分走向终点,而自己——被抹除。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那是一双再普通不过的手。
可就在不久前,它曾握着一把剑,刺穿了一个她深爱的人。
“如果我进去,”她缓缓开口,“还能回来吗?”
许厄没有立即回答。
这一次,程守一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而认真。
“如果你问的是‘身体’,可以。”
“如果你问的是‘你自己’——”
他没有说完,但凤于年已经懂了。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不再游移。
“什么时候开始?”
许厄的唇角终于勾起了一点真正的笑意。
“从今晚。”
“只要你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