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醒来之前》渙星

12、别害怕，你只是回家

　　夜里，民宿安静得过分。

　　并不是那种正常的夜深人静，而像是所有声音都被人提前取走了一般，万籁俱寂。

　　凤于年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倾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冷白色的影子，像一条被切开的界线。

　　她低头看着那道光。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只要跨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并没有被吓到。

　　甚至在那一声落下之前，她就已经抬起了头。

　　很轻。

　　敲了两下。

　　不急不缓，像是早就确认她会醒着等。

　　凤于年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指尖微微发凉。

　　她停顿了一秒。

　　然后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许厄。

　　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光线不均，他的身影被切成明暗两半，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我不能等你被动地睡过去。”他说。

　　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不像是在夜里。

　　凤于年侧身，让他进来。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哒”。

　　那一刻，她清楚地感觉到——外面的世界，被关在了门外。

　　许厄没有打量房间，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走到桌前，伸出手，指尖在木质桌面上轻轻一按。

　　没有符纸。

　　没有咒语。

　　甚至都没有明显的动作。

　　可空气却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像是被人无形中按下了一层透明的壳。

　　声音变得迟缓，连呼吸都仿佛慢了半拍。

　　凤于年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她知道——

　　结界已经铺开了。

　　“你要主动去。”许厄说。

　　不是命令，更像是在确认她的意愿。

　　凤于年抬起头，看向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异常清醒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

　　“我知道。”她说。

　　声音很轻，却稳。

　　这不是被逼，也不是被诱导，她在这一刻，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她的选择。

　　许厄看了她一眼，眼底的情绪极浅，像是被刻意压住了什么。

　　他抬手，在空气中缓缓划过。

　　法阵在地面无声成形。

　　没有凤于年想象中的光芒四射，也没有惊天动地。

　　只是空间在悄然下沉。

　　凤于年坐回床上，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阵法启动的瞬间，她只觉得意识被一股力量牵住。

　　却不是粗暴的拉扯，更像是一只早就等在那里、耐心极好的手。

　　温和，却不容拒绝。

　　她的视线开始失焦。

　　耳边的声音逐渐变远。

　　心跳却异常清晰。

　　是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像是离开了一个并不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回去，她正在回去。

　　许厄站在阵法边缘，没有踏进一步。

　　他看着凤于年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轮廓被月光慢慢吞没。

　　“别害怕。”他说。

　　这句话落下时，他的语气很低，几乎不像是在对她说。

　　“你只是回家。”

　　凤于年想回应，却已经发不出声音。

　　最后映入她意识的，是房间里那道冷白的月光。

　　然后——世界翻转。

　　一切归零。

　　凤于年再睁开眼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醒来”。

　　而是——她一直就在这里。

　　空气潮湿，带着微凉的温度，像是夜雨将落未落时的气息。

　　她的呼吸下意识地放缓，仿佛身体早已熟悉这种节奏。

　　没有天花板。

　　她躺在一片暗色的空间里，视线之上，是层层叠叠的光影，如同水面倒映，又像破碎的星群缓慢游移。

　　她动了一下手指。

　　指尖触碰到的不是床，也不是地面。

　　而是一种介于“实体”与“梦感”之间的存在——柔软，却不会下陷；冰凉，却不刺骨。

　　她慢慢坐起身。

　　这一刻，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这里不是梦，但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梦里的自己设立结界的地方。

　　是那个小店里。

　　凤于年的记忆没有断层。

　　民宿的房间、月光、许厄的声音、法阵启动的瞬间，一切都完整地留在意识里。

　　她是主动来的。

　　也正因为如此，她的胸腔深处泛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抗拒。

　　她不想睁眼，却已经睁开了。

　　“……不对。”

　　一道很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从远处。

　　而是几乎贴着她的意识边缘。

　　凤于年身体一僵。

　　她还没来得及转头，空间里原本稳定游移的光影便猛地一乱，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层层折叠、错位。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道声音失去了原本的平稳。

　　急促、压低，却掩不住慌乱。

　　凤于年转过头。

　　暗色之中，有人几乎是“撞”出来的。

　　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和她相同的眉眼、相同的轮廓，却带着一种明显不同的气息——

　　紧绷。

　　失序。

　　不像一直等候的人，更像是被陌生人突然闯入的主人。

　　“你不该来。”她说。

　　这一次，没有笃定。

　　只有近乎失控的否定。

　　“你不该来的，凤于年。”

　　凤于年怔了一瞬。

　　她看着对方的脸，心脏却没有预想中的震荡。

　　反而是一种迟来的明白。

　　“你没打算让我来？”她轻声说。

　　那个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急促地解释，“我只是……让你看见、让你理解——”

　　她后退一步，抬手，一道极薄却清晰的结界在两人之间展开，像是被仓促拼凑出来的屏障。

　　“你现在立刻回去。”

　　“回去醒来。”

　　“回到你的世界里。”

　　凤于年没有动。

　　“你在送我走？”她问。

　　“这是你设的地方。”

　　“你却在赶我。”

　　那个人的呼吸乱了。

　　“因为你不属于这里。”她几乎是低声喊出来的，“你来了，这里就不稳定了！”

　　光影开始剧烈晃动。

　　空间深处传来细碎的裂响，像是某种看不见的结构正在被撕开。

　　凤于年感觉到脚下的触感开始变化。

　　那种介于梦与现实之间的“支撑”，正在变得柔软、失重。

　　“别再靠近我了。”那个人说。

　　她伸出手，却又猛地停住。

　　仿佛一旦触碰，某个她一直竭力维持的平衡，就会彻底崩塌。

　　可凤于年已经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她就像失了神一般，鬼使神差地向前走了一步。

　　就只是这一步。

　　结界骤然震动。

　　那个人脸色瞬间苍白。

　　“停下！”她喊。

　　可已经来不及了。

　　凤于年每靠近一步，她们之间的距离就变得更短——

　　这不是空间意义上的，而是她们的意识。

　　记忆开始错位。

　　某些不属于凤于年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涌入——

　　漫长的停滞、无数次失败的尝试、一次次将她推回梦外的犹豫。

　　“你在害怕。”凤于年低声说。

　　她终于明白了。

　　从始至终就不是世界需要归一，而是她不敢面对这一切。

　　这个屏蔽所有的结界，就能很好的替她说明。

　　“我没有——”那个人下意识反驳。

　　可声音在靠近的瞬间，被撕碎了。

　　凤于年伸出手，想去安慰那个人。

　　因为那也是她。

　　可在凤于年的指尖还未真正触碰到对方的那一刻——

　　结界骤然碎裂。

　　不是被打破。

　　而是被取消。

　　就像是某种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防护。

　　两道意识在极近的距离里，骤然重合。

　　凤于年只来得及感受到一瞬强烈的拉扯。

　　不是被吞噬，而是回收。

　　她听见对方最后的声音，贴着她的意识响起——

　　却不是请求。

　　而是终于松开的疲惫。

　　“对不起。”

　　下一瞬，世界静了下来。

　　光影归位。

　　空间不再晃动。

　　仿佛这里从一开始，就只存在过一个人。

　　而在那片暗色空间的结界之外。

　　那个小店外的街边。

　　许厄站着。

　　他没有出手，也没有阻止，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发生。

　　当最后一丝波动消失，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终于。”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