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醒来之前》渙星

8、那他现在算什么

　　这是凤于年来理城的第六天了。

　　凤于年这一晚睡得并不好。

　　不过这一晚她破天荒的没做梦。

　　准确的来说，是差一点就要做梦。

　　她的意识像是被人反复推到水面，又按回去，每一次将要沉入的时候，胸口都会传来一阵极轻的悸动，像是有什么在远处拉扯她。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梦的入口”，只知道自己始终没有真正睡沉。

　　第六天的清晨，她是被民宿外的声音吵醒的。

　　木门被推开的轻响，脚步落在石板路上，节奏分明。

　　凤于年睁开眼，看了眼时间。

　　六点二十。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思想斗争了一下，最终还是掀开被子起身。

　　洗漱完下楼时，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晨光很淡，雾气还没散尽。

　　那个人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她，正在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确认路线。

　　凤于年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

　　就这样隔着几步路的距离，看着他。

　　直到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身来。

　　他们视线再次相撞，只不过这一次，青年没有移开。

　　他看着凤于年，目光明显停留得比昨天久了一点，像是在分辨什么。

　　凤于年心口一紧，就在她以为对方要开口的时候，一道声音从侧边插了进来——

　　“这么早就要出门？”

　　程守一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院子里，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语气自然得像是随口寒暄。

　　青年这才移开视线，点了点头：“去镇外走走。”

　　“一个人？”程守一问。

　　“嗯。”

　　程守一笑了笑，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凤于年。

　　“那路不太好走。”他说，“别太往里。”

　　青年应了一声，收起手机，朝凤于年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

　　凤于年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攥着衣角。

　　“你刚才看他的表情。”程守一忽然开口。

　　凤于年一愣：“什么？”

　　“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他说得很平静，“更像是……看一个被你忘记的人。”

　　凤于年下意识否认：“我真的不认识他。”

　　程守一点头：“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认识你。”

　　凤于年的呼吸，彻底乱了。

　　而此刻，已经走出民宿的青年，脚步在拐过街角后，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无人的巷口，晨雾在脚边流动。

　　手机屏幕早已熄灭。

　　他却没有再动。

　　刚才视线交汇那一眼，不是确认，是重叠。

　　她站在晨光里的样子，与记忆中某个极其久远、几乎被封死的画面，短暂地重合了一瞬。

　　是站在那里时的气息。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在半空停了一下，又缓缓收回。

　　不对。

　　时间不对。

　　节点不对。

　　她不该在这个时候，被唤醒到这种程度。

　　“……失控了。”

　　“又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

　　他低声自语。

　　声音却悄然被雾气吞没。

　　片刻后，他重新迈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离开的方向，却与原本计划的路线，悄然偏离了一点。

　　————

　　中午时分，凤于年被迫再次“遇见”他。

　　不是巧合。

　　而是她走出古镇，准备沿河散步时，在桥头被人拦住。

　　“前面封路了。”

　　那青年站在桥侧，语气平常，像是在提醒路人。

　　凤于年停下脚步，看着他。

　　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楚地看见他眼底那一点尚未完全敛去的疲惫。

　　“你怎么知道？”她问。

　　青年顿了顿。

　　“刚回来。”他说。

　　凤于年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与她说话。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继续问，身后却传来程守一的声音。

　　“封路？”他走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眼，“那正好，省得你乱跑。”

　　凤于年回头：“你怎么也在？”

　　程守一笑：“怕你不认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似随意，却刻意站在了她与青年之间，形成了一个极微妙的三角。

　　“那就一起走回去吧。”程守一转向青年，“顺路。”

　　青年抬眼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像是彼此都心知肚明地，确认了什么。

　　“好。”青年最终应道。

　　凤于年站在中间，只觉得空气忽然变得很紧。

　　她不知道为什么。

　　青年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上话，人就跑没了影。

　　“你认识他？”

　　凤于年侧过头，看向程守一。

　　她语气并不急，明显是思量过的。

　　刚才在桥头，程守一和那个青年的搭话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是第一次见面，倒更像是——隔着一段时间再次遇见，却谁也没打算提起那段时间。

　　“认识。”程守一点头，“以前以前的同门。”

　　“多久以前的同门？”凤于年追问。

　　她盯着他的眼睛，没有给他回避的空间。

　　程守一明显一滞。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问到了某个不能随便掀开的节点，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衣袖边缘，像是在斟酌措辞。

　　“嗯……”他笑得有点勉强，“就是……很久以前。”

　　“有话直说。”凤于年皱眉，“你这套糊弄人的话，对我没用。”

　　程守一被她堵得一噎。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心里迅速权衡什么，最后只好叹了口气。

　　“不行。”他说，“在你知道之前，我不能告诉你。”

　　凤于年怔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那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她这话不是抬杠。

　　是真觉得逻辑不通。

　　程守一却沉默了。

　　这次沉默，比刚才更久。

　　他没有立刻回她，而是将目光移向前方河面。

　　水流很缓，日光落在上面，被切成细碎的光斑，一闪一闪的。

　　“你会知道的。”他说得很轻，“不是我说，是你自己想起来。”

　　凤于年心里“咯噔”一下。

　　“想起来？”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想起什么？”

　　程守一终于转头看她。

　　那一眼很复杂。

　　像是想确认她现在到底走到哪一步，又像是在判断——她现在能不能承受接下来的任何一点信息。

　　“现在还不到时候。”他说。

　　凤于年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轻松的笑，是带着点冷的。

　　“你跟你师父怎么都喜欢这么说？”她道，“‘不到时候’、‘以后你会知道’、‘现在不能说’。”

　　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动了。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她看着程守一，一字一句，“对我来说，现在已经不正常了。”

　　程守一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做的梦，”她继续说，“我看到的人，我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还有刚才那个人——”

　　她顿了顿，没有说“他”，却所有指向都已经很清楚。

　　“你告诉我，这些加在一起，还算‘没到时候’吗？”

　　风从河面吹过，带着一点凉意。

　　程守一站在她面前，半晌没有说话。

　　最终，他像是妥协了一点点，却又守住了那条线。

　　“这样说吧。”他缓缓开口，“我认识他，是因为我们曾在同一个体系里。”

　　“那个体系，已经不存在了。”

　　凤于年皱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程守一轻声说，“没了。”

　　他说这几个词的时候，语气很平，却透着一种彻底的、不可逆的意味。

　　凤于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那他现在算什么？”她问。

　　程守一沉默了一瞬。

　　“算……”

　　他停了一下，才继续道：“一个不该再介入你世界的人。”

　　“那你呢？”她盯着他，“你介入了。”

　　程守一苦笑了一下。

　　“所以我在补救。”

　　“补什么？”

　　“补留下的因。”他说。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凤于年只觉得后背莫名一凉。

　　她正想继续追问，身后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

　　却在靠近。

　　程守一的神色，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生了变化。

　　他抬眼，越过凤于年的肩膀，看向来人。

　　“……说曹操，曹操到。”

　　凤于年下意识回头。

　　那个青年不知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神情平静。

　　目光却，直直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目光在凤于年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种停留并不失礼，却让人无法忽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比对。

　　凤于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在下一秒发现——

　　自己移不开。

　　好像视线一旦挪开，就会错过什么。

　　“事情办完了？”程守一率先开口，语气刻意放得随意。

　　青年这才把目光收回，看向程守一。

　　“嗯。”他应了一声，“正准备走。”

　　“这么快？”程守一像是随口一问。

　　“本来也没打算久留。”青年答得平静。

　　两人的对话看似寻常，却让凤于年心里越来越不对劲。

　　太熟了。

　　一种彼此清楚底线在哪，却偏偏不去碰的距离感。

　　“这位是？”青年终于把话题转向她。

　　凤于年下意识开口：“我——”

　　“朋友。”程守一抢先一步，“暂时的。”

　　青年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暂时？”他重复了一遍，视线重新落回凤于年身上，“你自己这么觉得吗？”

　　凤于年一怔。

　　这句话问得太自然了，却又太越界。

　　她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被瞬间挑起。

　　“我觉得什么，重要吗？”她反问。

　　青年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明显深了几分，像是被她这句话勾起了什么久远的情绪。

　　“重要。”他说，“至少现在，很重要。”

　　凤于年心脏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本能地开口：“我们见过？”

　　空气骤然一静。

　　程守一脸色微变，几乎是下意识想开口阻止，却慢了一拍。

　　青年看着凤于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你不该记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凤于年的太阳穴狠狠一跳。

　　脑海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零碎而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

　　红色的帷帐、晃动的烛火、被握紧的手腕、还有一句低低的“等我”。

　　她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程守一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立刻上前一步：“够了。”

　　他的语气第一次变得冷硬。

　　“你越界了。”

　　青年看向他，神色却并不意外，反倒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幕。

　　“我只是确认一件事。”他说。

　　“确认什么？”程守一盯着他。

　　青年却没有再看他，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凤于年。

　　“确认她到底是不是——”

　　他停住了。

　　像是有什么无形的规则在这一刻压了下来。

　　下一秒，他话锋一转。

　　“算了。”

　　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当我没问。”

　　凤于年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次，程守一没能来得及阻止。

　　青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报出了一个名字。

　　“许厄。”

　　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凤于年脑海里“轰”地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掀开了一角。

　　第一次，她因为害怕未知，而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