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醒来之前》渙星

3、你确定，是她？

　　凤于年睁着眼，在床上躺了很久，却没有立刻起身。

　　不是困，也不是累。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好像刚刚“从某个地方被强行拉回来”。

　　胸口发闷，呼吸却很平稳。

　　手指微微发僵，像是长时间保持过某种用力的姿势。

　　她缓慢地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

　　可她分明记得，在梦里，这只手隔空抬起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被她牢牢攥住了。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现在回想起来，喉咙都会下意识收紧。

　　凤于年坐起身，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她抬手拨了一下，却发现自己手心在抖。

　　不是害怕。

　　更像是——情绪还没散干净。

　　梦里的她，太冷了。

　　冷得不像她。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轻易对人起杀意的人，可在梦里，她甚至清楚地知道——

　　只要再用力一点，那个人就会死。

　　而她当时，并没有犹豫。

　　这个认知让凤于年心里发凉。

　　她环顾四周，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房间，理城清晨的鸟鸣透过窗子传进来，一切都显得安稳、正常。

　　她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就立刻浮现出梦里的画面——

　　空气收紧、喉骨断裂前的触感、那种“只要我愿意就能杀”的绝对掌控。

　　凤于年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跳仍然很快。

　　“我怎么会……那样想？”

　　她低声问自己。

　　她不是一个暴力的人，甚至可以说，在现实里，她一向选择退让、隐忍、忍到不能再忍才会爆发。

　　可梦里的她不是。

　　梦里的她，愤怒得理所当然，杀意来得干净利落。

　　那种“只要你惹我，我就让你消失”的念头，让凤于年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陌生感。

　　她下床去洗漱。

　　冷水拍在脸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醒。

　　“只是梦。”

　　她对自己说了一遍。

　　却没有之前那样笃定。

　　她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却在系鞋带的时候，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右小腿的位置，又传来那种熟悉的、极轻的麻意。

　　这一次，比昨天更清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之下，缓慢地游动了一下。

　　凤于年下意识伸手按住小腿。

　　什么都没有。

　　可那一瞬间，她却莫名想起了梦里那条黑色的影子。

　　盘踞、守护、克制。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神经。”

　　她低声骂了一句，强迫自己站起身。

　　她不想再待在房间里。

　　她需要人，需要声音，需要现实把她拉回来。

　　————

　　凤于年一整天都没闲下来。

　　她换了路线逛街，进店、吃饭、买零碎的小东西，甚至临时加了一场手工体验。

　　她不想停。

　　一停下来，脑子就会自己往回走。

　　可越是这样，她越发现一件事——

　　今天的情绪，很难被外界完全覆盖掉。

　　别人笑的时候，她能跟着笑。

　　可那种笑，是浮在表面的。

　　她甚至在挑东西的时候，会突然走神，脑子里闪过一些完全不属于现实的画面。

　　比如——

　　灰暗的天空。

　　封闭的空间。

　　还有站在她对面，带着挑衅表情的人。

　　她猛地回神，心跳快了一拍。

　　“……最近状态真差。”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傍晚的时候，她拎着水，沿着熟悉的那条商业街往回走。

　　天色将暗未暗，街边的灯刚亮起来。

　　她原本没打算再看卜卦摊。

　　可脚步，却在某个位置，自己慢了下来。

　　卜卦摊今天换了地方。

　　但人没换。

　　那个青年依旧扎着半丸子头，今天穿了件浅色的衣服，低着头整理摊位上的东西。

　　凤于年站在不远处，看了他几秒。

　　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他。

　　可能只是——

　　他给人的存在感，太奇怪了。

　　就好像，在一堆“摆摊的普通人”里，他的位置有点不太对。

　　她走近的时候，青年并没有立刻抬头。

　　直到她在摊位前停下脚步。

　　“你今天……”

　　青年抬眼，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他的目光在凤于年脸上停留了几秒，比前两次都要久。

　　像是在确认什么。

　　凤于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偏了下头。

　　“我今天不算。”她先一步开口，“路过。”

　　青年像是这才反应过来，轻咳了一声。

　　“我不是想给你算。”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今天气色不太好。”

　　凤于年笑了一下，语气很淡：“你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不。”

　　他几乎是下意识否认。

　　说完才意识到不太合适，又补救似的低声说：“你不一样。”

　　凤于年抬眼看他。

　　“哪里不一样？”

　　青年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极轻微地往下移了一下。

　　不是看她的脸。

　　而是——她的右腿。

　　很快，又移开了。

　　“……昨晚没睡好吧。”他说。

　　凤于年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

　　青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转了话头：“最近少做决定，少跟情绪走。”

　　凤于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这是算命，还是心理咨询？”

　　青年耳尖微红，显然不太擅长应付这种问题。

　　“我只是提醒。”

　　她点了点头，没再纠缠。

　　转身离开的时候，却听见他在身后补了一句——

　　“最近如果再做很清晰、很连贯的梦，别急着给它下定义。”

　　凤于年脚步一顿。

　　但她没有回头。

　　青年把最后一枚铜钱收进布包，手指却迟迟没有松开。

　　他坐在街角的石阶上，低着头，像是在发呆。

　　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个备注为【师父】的来电。

　　他几乎是立刻接起。

　　“师父。”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你确定，是她？”

　　“我确定。”

　　他说得很快，“命盘对得上，气息也对得上……只是——”

　　“只是她现在不该醒。”

　　师父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青年握紧了手机。

　　“可她已经开始做连贯梦了。”

　　他说，“而且……她梦里的情绪，很重。”

　　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

　　“你昨天问我，什么样的人最容易提前觉醒。”

　　师父说，“我现在回答你。”

　　“不是天赋最高的。”

　　“是受过重创，却还活着的人。”

　　青年喉咙发紧。

　　“那她会不会……”

　　“会。”

　　师父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没人拉她一把，她迟早会走到偏执那一步。”

　　青年沉默了很久。

　　“我学艺不精。”

　　他说，“我看不住她。”

　　“所以我才让你跟着。”

　　师父顿了顿，“不是看她，是陪她。”

　　青年一愣。

　　“记住一件事。”

　　师父低声说，“她不是危险。”

　　“她只是还没学会，怎么把恨放下。”

　　电话挂断。

　　青年坐在原地，抬头看向凤于年离开的方向。

　　他就知道，她今天一定会再出现。

　　不是想算命。

　　而是被命运推着来的。

　　只不过，她今天的状态，比前两天更危险。

　　不是因为虚弱。

　　而是因为——

　　她已经开始把“梦里的情绪”带回现实了。

　　青年站在摊位后，指尖在罗盘边缘轻轻摩挲。

　　师父说过，当一个人的梦从“被困”转向“反击”，那就意味着——

　　她的意识，正在慢慢靠近某个边界。

　　但现在，不能说。

　　说了，只会适得其反。

　　她还没准备好。

　　而他，也不能成为那个推她的人。

　　“第三天了。”

　　青年低声喃喃。

　　师父让他跟着她，不是保护。

　　而是——确认。

　　确认她会不会自己走到那一步。

　　他抬头，看着凤于年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

　　凤于年离开卜卦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灯一盏盏亮起，商业街的人反而更多了。

　　她走在人群里，情绪却依旧有些空落落的。

　　不是难过，也不是悲伤。

　　更像是身体里残留着某种还没完全散掉的东西。

　　那种东西安静地伏在情绪底下，一旦她放松警惕，就会冒头。

　　她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她加快了脚步。

　　刚拐过一个路口，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等一下。”

　　声音不大，却清晰。

　　凤于年停下，回头。

　　是那个摆卜卦摊的青年。

　　他似乎是一路小跑追过来的，呼吸还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凤于年看着他，眼神里先是疑惑，随后迅速升起警惕。

　　“还有事？”

　　青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像是怕被她察觉什么。

　　“不是算命。”他说得很快，“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

　　凤于年没有接话。

　　青年顿了顿，才继续道：“你最近……可能会有点容易走神，也容易情绪起伏。晚上少熬夜，尽量别一个人乱跑。”

　　这话听起来并不越界。

　　却偏偏让凤于年心里生出一点不舒服。

　　她眯了下眼：“你这是关心客户，还是多管闲事？”

　　青年明显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不是多管闲事。”他说，“是我师父交代的。”

　　“你师父是谁？”

　　青年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

　　那一瞬间的犹豫，被凤于年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的那点不舒服，立刻变成了明确的拒绝。

　　“那就更不用了。”凤于年的语气很平静，“我不需要被提醒，更不需要被人盯着。”

　　青年沉默了一下。

　　“我没有要跟着你。”

　　“那就最好。”

　　凤于年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也很干脆。

　　像是在刻意把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不安，一起甩在身后。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融进人群里，青年才慢慢停下脚步。

　　他站在原地，没有追。

　　只是目光追随着她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

　　罗盘静静躺着。

　　指针却在微不可察地偏移。

　　青年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