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滚烫的热水浸润过冻僵的皮肤时,带来一阵刺痛般的舒坦。林晚把自己埋进盛满热水的粗糙大木桶里,氤氲的水汽模糊了棚屋简陋的轮廓。草叶特意留下的、有舒缓作用的干草药在水里散发出苦涩的清香,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沉重。

      简单清洗、换上干燥衣物、囫囵吞下几口热汤后,极度的疲惫和放松让她几乎立刻昏睡过去。但睡眠并不安稳,梦里全是呼啸的石矛、草叶消失在密林深处的背影、虎牙战士狰狞的脸,还有砾那双燃烧着怒火与焦虑的眼睛。

      她是被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惊醒的。外面天色已是午后,阳光透过棚屋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说话的是砾和另一个声音——是老女巫。

      “……紫斑刺藤的汁液混上腐心菇的粉末……见血封喉,但发作需要一点时间……解药……难,需要新鲜的七叶星环草捣汁,配合蜂巢下最白的蜜……”

      “那种紫色草,附近哪里有?”砾的声音冷静得听不出情绪。

      “很少见……喜阴,近水,多在毒蛇盘踞的岩缝或烂泥潭边……林子里有那么两三处……”老女巫的声音带着迟疑和恐惧,“首领,您真要……”

      “知道地方就行。”砾打断她,“继续配通用的解毒药,越多越好。告诉所有人,外出时留意七叶星环草。”

      老女巫应声退下。林晚听到砾的脚步声在棚屋外停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但最终没有进来,转身离开了。

      林晚坐起身,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但手脚依然酸软。她定了定神,开始仔细回忆在虎牙制毒点看到的一切细节:那种暗紫色、叶片肥厚带刺的植物形态;刮取汁液用的薄石片;掏空内芯、截成固定长度的藤蔓杆;还有空气中那股甜腥混合着类似石灰的呛人气味……她找出一块平时用来记录事情的、鞣制得比较光滑的小块皮子,用炭笔尽可能详细地画下、记下这些。

      画到那种紫色毒草时,她笔尖顿了顿,想起老女巫说的“紫斑刺藤”。名字很形象。她又标出记忆中那处谷地的地形特征:藤蔓特别茂密的低洼处,靠近水源(有一条很小的溪涧流过),有巨大的榕树气生根……

      门外传来动静,是草叶!她回来了?林晚心头一喜,急忙起身推开门。

      门口站着的却是火苗,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加了肉糜的糊糊,脸上带着松了口气的笑容,眼眶却有点红。“你可算醒了!首领让我看着你,必须把这些吃完。”她走进来,把碗塞到林晚手里,压低声音,“草叶姐……还没消息。疤脸和飞羽也是。但搜索队已经扩大范围了,首领把能派出去的好手都派出去了。”

      林晚的心又沉了下去,捧着温热的陶碗,没什么食欲。

      “你吃啊!”火苗催促道,自己在旁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大家都很担心。你……你真看见虎牙的人做那种毒箭了?”

      林晚点点头,慢慢吃着糊糊,把当时看到的情景简单说了说,略过了最危险的部分。火苗听得脸色发白,又愤恨地咬牙:“太阴险了!难怪之前阿月她们……”

      “砾首领准备怎么做?”林晚问。

      火苗摇头:“不知道。首领从你回来后,就没怎么说话,一直在和几个队长还有老女巫商量事情。不过,我听说,她让烧陶组那边,按照你之前画过的‘盾’的样子,加紧用泥胚试验,说要又轻又硬,能挡住吹箭的……”

      林晚一怔。她之前和砾讨论防御时,确实提到过盾牌的概念,还随手画过罗马大盾和简易圆盾的示意图,但当时只是泛泛而谈,没想到砾记住了,而且立刻想到了应对毒箭吹射。

      “还有,”火苗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首领私下问了我好几次,你之前弄那个会响会冒烟的东西……如果只是要声音大,吓人,不要火和烟,能不能做?材料要常见、安全。”

      林晚放下碗,若有所思。砾这是在从防御和威慑两方面同时着手。防御上,寻找解药、研制盾牌;威慑上,想要一种可控的、能制造巨大声响、恫吓敌人、或许还能作为某种信号的工具。

      不要火和烟……只要响声……材料常见……她脑子里快速搜索着贫瘠的化学知识储备。爆竹?需要火药。摔炮?也需要敏感化学品。空竹?声音不够大……

      忽然,她想到了一样东西——某些干燥中空的植物果实或坚硬果壳,里面放入干燥的、特定大小和硬度的碎石或硬籽,剧烈摇晃或投掷撞击硬物时,会发出非常响亮、类似摇铃或撞击的噪音!如果多个一起使用,在寂静的雨林或夜晚,效果可能很惊人。而且材料完全天然可得。

      她立刻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火苗,并让她去收集几种她想到的可能符合要求的果实和硬籽样品。

      火苗眼睛一亮,应声去了。

      下午,林晚强撑着仍有些虚弱的身体,走出棚屋。部落里气氛明显不同往日。防御墙上的哨兵增加了一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河面和对岸的丛林。空地上,女人们没有像往常一样聚在一起处理食物或修补工具,而是分散成几组:一组在老女巫指导下分拣、处理各种草药;一组在几个资深女战士的带领下,用新伐的木材和厚实的兽皮,尝试制作不同尺寸和形状的简易盾牌胚子;还有一组跟着烧陶的女人,正在搅拌特别细腻的泥浆,准备浇筑盾牌泥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有序的备战气息。没有人交头接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沉静的专注。看到林晚出来,不少人投来目光,有关切,有询问,但更多的是无声的期待和一种……信赖。

      砾站在那片新开垦的田地旁,背对着部落,望着田里已经蹿得老高、绿油油的作物苗。她站得笔直,像一棵扎根极深的树,但林晚能感觉到她周身萦绕着一层冰冷的、生人勿近的气场。

      林晚走过去,在她身后几步远停下,没有贸然开口。

      过了一会儿,砾才转过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疲惫和血丝更深了。“能动了?”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嗯。”林晚点头,把手里的那张画着毒草和制毒点特征的皮子递过去,“这是我记得的。”

      砾接过去,仔细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紫斑刺藤”的图案上重重按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折起,收入怀中。“老女巫说了几个可能长这东西的地方。”她顿了顿,“搜索队……还没消息。”

      林晚的心揪紧了。

      “你那会响的东西,有眉目了?”砾换了个话题。

      林晚把用中空果实和硬籽制作“响器”的想法说了。砾听完,沉吟片刻:“试试。需要什么,找火苗。尽快做几个样品出来。”她抬眼,看向林晚,目光锐利,“虎牙的人用毒,我们暂时没有好的解法,只能先防着。但他们不知道我们知道了多少,更不知道我们能做出什么。有时候,未知的声响,比看得见的刀刃更能让人迟疑。”

      林晚明白她的意思。这是心理战,也是争取时间。

      “还有,”砾的视线扫过正在忙碌制作盾牌和试验泥模的人群,“你上次说的,用泥和草茎一层层糊起来,晒干后像硬壳子的东西(原始复合材料),还有用藤条编成网状、中间填石头的墙(藤筐石笼),这些,如果真的够结实,也许能用在防御上,尤其是对岸可能用投石或火箭的情况下。你带着人,也试着做一点看看。”

      林晚再次感受到砾那种近乎可怕的冷静和前瞻性。她不仅仅是在应对眼前的毒箭威胁,更是在为可能升级的、各种形式的冲突做准备。

      “我这就去。”林晚说。

      砾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又望向田地,仿佛那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能给她带来某种支撑。

      接下来的两天,林晚和火苗带人试验了多种中空果实和硬籽的组合。最终找到一种干燥后外壳极其坚硬、形状如小葫芦的藤蔓果实,里面放入大小均匀的燧石碎块,封口后用力摇晃或投掷撞击硬木,能发出极为清脆响亮、传播极远的“咔啦啦”撞击声,在雨林特有的拢音环境下,效果格外惊人。她们做了十几个,交给砾。

      同时,林晚也带着另一组人,开始试验用黏土混合切碎的坚韧草茎、细沙,层层糊在藤编的骨架上,塑造成小型的、弧形的盾牌胚,放在特意搭建的、能保持相对稳定温度和湿度的阴干棚里慢慢阴干。又用粗藤编成致密的网筐,里面填充拳头大小的石块,做成防御墙外缘的临时附加屏障。这些都需要时间,但每一步都在摸索中前进。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失踪的三人身上。第二天傍晚,出去寻找的搜索队终于回来了。带回来的是昏迷不醒、发着高烧、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伤口的疤脸猎人,和搀扶着他、同样狼狈不堪但眼神依旧锐利的飞羽。

      没有草叶。

      “我们被冲散了……”飞羽的声音干涩,向砾汇报时,这个一向坚毅的女战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草叶引开追兵后,我们按照约定往上游巨石汇合,但没等到她。我们沿途找了两天,只发现一些搏斗的痕迹和……这个。”她递过来一小片被撕扯下来的、染血的兽皮衣角,正是草叶平时穿的那件衣服上的纹样。

      “疤脸的伤,是在一处陡坡下发现的,他摔下去昏倒了,伤口有中毒迹象,我们用了老女巫给的药,勉强稳住。”飞羽说完,低下了头。

      砾拿着那片染血的兽皮,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带他下去,用最好的药。”她最终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继续找草叶。活要见人……”她没说完后半句,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林晚看着那片小小的、刺眼的兽皮,胃里一阵翻搅。草叶……那个总是细心照顾她、第一个对她真心笑、在洪水里拽着她、在绝境中毫不犹豫引开追兵的女人……

      “林晚,”砾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

      林晚抬起头。

      砾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有沉重的压力,有未散的痛楚,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响器’,准备好。盾牌和泥壳,加快。明天,带我去认你画的那几个,可能长毒草的地方。”

      “首领,您要亲自去?”旁边一个女战士失声道。

      “不然呢?”砾反问,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威压,“等着虎牙把毒箭射到我们每一个人脖子上?还是等着草叶的尸骨在不知道哪个泥潭里烂掉?”

      没人敢再说话。

      砾看向林晚:“你行不行?”

      林晚迎着她的目光,压下心头的酸楚和不安,用力点了点头:“行。”

      夜色再次降临,部落里的篝火比往常烧得更旺,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寒意和对未知命运的恐惧。林晚回到自己的棚屋,看着角落里草叶之前给她编的、还没完工的一个更精巧的藤筐,手指慢慢收紧。

      冒险才刚刚开始,而失去的裂痕,已经无声无息地刻下。前方的路,注定要用更多的谨慎、智慧,或许还有鲜血,去一步步踏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