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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只羊两只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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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诊疗室的空气仿佛还滞留着0719留下的、铁锈与苦涩交织的沉重感。
你瘫在椅子上,连指尖都懒得动弹。
精神力的过度抽取带来一种熟悉的虚弱,像过去无数次过度训练后肌肉记忆的疲惫,只是这次消耗的是更深处的东西。
“完成一个。”你在心里对自己说。没有成就感,只有耗尽的空茫。
治疗室所配的标准营养液可以在短时间内填补向导因治疗所消耗的精神力。但这种填补本质上并没有真正地补充消耗的部分,需要向导后续进行更长时间的休息。
“嘀——”
系统提示音响起。
你睁开眼,屏幕上跳出新信息:【ID:待识别。状态:观测中。许可:临时。】
气密门滑开。
一个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先是微微颔首,仿佛在征得同意,然后才迈步走入。步伐轻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他同样穿着制式作战服,但穿戴得一丝不苟。面容温和,眼神清澈而平静。
“抱歉,打扰了。”哨兵开口,声音温和悦耳,“我是林序,刚完成外围巡逻任务,系统提示我可以来这里……稍作调整。”
你坐直身体。“不会。请坐。”
“谢谢。”林序走到椅边,端正地坐下,目光平和地看向你。
“今天刚到?”他问。
“是的。”
“辛苦了。”他温声道,“刚才是0719?他的状态……一向比较沉重。”
“嗯,做了一次基础疏导。”
“基础疏导。”林序重复了一遍,唇角泛起一点柔和的笑意,“对他来说,能接受基础的,本身就需要不小的勇气和信任。你做得很好。”
你愣了一下,移开视线。“只是按规程操作。”
“规程是骨架。”林序的声音依旧平和,“但真正让疏导起效的,往往是骨架之外的东西。”
你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轮到我了。”林序适时结束了这个话题,他闭上眼,“麻烦你了。”
他的精神力舒缓地铺展开来。
你收敛心神,探出精神触梢。
接触的瞬间,你感到轻微的讶异。
与0719那堵厚重污浊的“墙”截然不同,林序的精神图景呈现出一种极致的规整与……诡异的静止。
它像一座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庭园。
你的触梢最先感知到的,是那条蜿蜒的“小溪”。
你习惯性地用最轻柔的方式拂过水面,然后顿住了。
没有涟漪。
溪水不是柔润流动的,而是一种光滑的、略带弹性的阻滞感,像触碰一层极薄的透明胶质。
你走到小溪旁,试着稍微施加一点压力,水面微微下陷,却依然保持着绝对的平整,没有一丝波纹扩散开。
这不对劲。
你调整精神力的形态,让它变得更细、更尖锐,像一根探针,小心翼翼地刺入那层胶质。
没有阻力。
也没有该有的被水流包裹的感觉。它只是允许你进入。
你的精神力在其中移动,感觉不到任何方向性,没有上游下游之分,没有温度的细微变化,甚至没有水中该有的、微弱的生命脉动。
它清澈得过分,也死寂得过分,就像把最纯净的水抽走了所有活性和温度,浇筑进固定的模具里。
这不是健康的平静,而是某种极度压抑后的停滞。
但现在,一切都停在了某个完美的瞬间,拒绝任何变化。
在庭园中央,有一只纯白的光晕绵羊始终保持着蜷伏的姿态。
它的轮廓柔和,光晕的边缘带着一种温柔的模糊感,本该是温暖的、生动的存在。可当你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它身上时,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便愈发清晰。
它的呼吸太微弱了。不是深睡时的平稳悠长,而是一种近乎被刻意压制到极限的、象征性的起伏。每一次胸廓的扩张与收缩都精确到毫厘,间隔时间分毫不差,像精密仪器在执行的固定程序。
你试着将一缕极其纤细的触梢探向它,不是疏导,只是最轻微的触碰——像用手指去试探熟睡小动物的鼻息。
接触的瞬间,你“听”到了一种极其低微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那不是声音,而是某种精神层面上的恒定频率,稳定、纯粹、毫无波澜。它没有对触碰做出任何反应——没有惊醒,没有瑟缩,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它的白色光晕均匀地笼罩全身,没有明暗变化,没有因为“呼吸”而产生的亮度起伏。光晕内部,你能隐约分辨出柔软的绒毛纹理,但那些纹理也是静止的,仿佛被凝固定格在某个瞬间。
最让你在意的是它的姿态,头颅枕在前蹄上,眼睛紧闭,一副全然放松的睡姿。
可正是这种“放松”透露出不自然。真正的沉睡会有无意识的微小调整,会有肢体随着梦境微微抽动。但它没有。
它的每一处关节角度都维持着一种过于完美的协调,像被摆放在最合适位置的瓷器。
它就这样存在着,成为这座静止庭园的核心与缩影——美丽、温顺、洁净,却也彻底地、令人不安地凝固在时间里。
你决定从溪水着手,尽管按照理论来讲,直接作用于哨兵精神域中的精神体会更加有效,但是你只打算进行基础疏导。
你的触梢尝试轻柔地搅动溪水,试图激发一丝流动。
你的精神触梢在林序静止的“溪流”中移动时,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寻常的触感。
不是流动,更不是涟漪。
只是那层光滑如胶质的表面,出现了一道几乎无法用视觉察觉的、极其微弱的张力变化。就像最薄的冰层在承受重物后,虽然还未破裂,但内部结构已经发生了肉眼看不见的微妙形变。
你的触梢若即若离地悬停在那片区域上方,感知着那一点细微的异样。它没有恢复成之前那种绝对的、死寂的平整。
当你将感知聚焦到极限时,甚至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方向性——非常微弱,像是水流想要沿着你刚刚梳理的轨迹,尝试进行最微小的位移,却因为整体结构的凝固而无法实现。
紧接着,你发现那片区域的“水质”也发生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变化。
它依然清澈,但不再像周围那样呈现出一种人造水晶般的绝对透明,而是带上了一丝极其淡薄的、属于真实溪水的柔润质感。仿佛有亿万分之一的水分子,在你操作带来的微弱扰动下,短暂地挣脱了那种凝固的状态,尝试进行了一次几乎不存在的“呼吸”。
这变化太小了,小到如果林序不是处于深度配合的开放状态,可能连他自己都感知不到。它没有让整条溪流恢复活力,甚至没有改变溪流任何宏观上的静止状态。
但它确实存在了。就像在一幅完美但死寂的油画上,某一块颜料在无人注意时,极其缓慢地、湿润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丁点。
你的触梢轻轻掠过那片区域,没有再做任何额外的操作。你知道,任何刻意的举动都可能破坏这丝脆弱的、自发的迹象。
当你最终收回所有精神触梢,结束疏导时,你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溪流。
绝大部分依然是凝固的、完美的、静止的。
但在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角落,似乎有那么一道几乎不存在的光泽,极其缓慢地改变了角度,与周围那些恒定的反光有了那么一丝难以言喻的差别。
仿佛那里刚刚有过一次,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试图流动的尝试。
你看向林序。
他缓缓睁开眼,眸色清润平和,之前的些许倦色似乎淡去了一些——但你知道,那可能只是表象。
他轻声说道:“感觉……轻松了一些。谢谢。”
他的感谢很真诚,但你听出了那语气深处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这是我的职责。”你依照规程回答。
林序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放在感应器上,却没有立刻按下去。
他侧过脸看向你,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一瞬的失焦,仿佛透过你在看别的什么。然后他轻轻眨了下眼,目光重新清明起来。
“……很久没有这样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你没听清,或者说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对你说话。
他没有解释。只是朝你微微颔首,然后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留下诊疗室一片寂静,和你心里一个浅浅的、不知该不该记住的问号。
林序离开后的几分钟里,诊疗室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鸣。
你看着关上的门,心里那个浅浅的问号像水面的涟漪,慢慢扩散开,又慢慢平复。
他最后那句话太轻了,轻得让你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很久没有这样了”——哪样?是指接受疏导后的轻松感?还是指别的什么?
你不知道。
就像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那样精致完美的精神图景里,溪水是凝固的,草坪是无风的,连那只绵羊的呼吸都微弱得像被什么压着。
这些都不该是你多想的事。你是轮换向导,完成工作,拿到“达标”的评价,这才是最重要的。
你甩了甩头,把那些多余的念头压下去。
终端屏幕适时地亮起,跳出了下一位哨兵的ID。你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坐姿,脸上的表情恢复成标准的平静。
门再次滑开。新的“客户”带着一身硝烟和烦躁的气息走进来。
你挂起职业化的微笑,开始了下一轮工作。
只是在你意识的某个角落,那条溪水里那丝几乎不存在的、试图流动的痕迹,和那句轻得快要消失的“很久没有这样了”,像两粒被无意间撒下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埋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