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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机械进食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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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前站的食堂总是弥漫着一股混合气味——营养餐包加热后的淀粉甜腻、消毒水残留的微涩，以及从通风系统渗进来的、属于外层区域的干燥尘土味。
你端着餐盘，在长桌的末端坐下。
餐盘里的内容简单到近乎贫瘠：一管标准营养糊，一块灰褐色的压缩蛋白质块，几颗维生素胶囊，还有一杯淡得几乎没有味道的合成饮料。你把蛋白质块掰开，断面是均匀的、毫无纹理的质地，像某种工业制品。
周围很吵。哨兵们聚在一起时，音量总是不自觉地拔高——过人的感官能力让他们习惯了大声交谈，好盖过那些常人听不见的背景噪音。谈话内容碎片般飘过来：任务简报、装备故障、某个区域的异常读数、对后勤补给的不满......
你咬了一口。
口感干涩，需要用力咀嚼才能在唾液作用下勉强软化。味道很淡，只有一点咸味和说不清的、类似大豆分离蛋白的后味。它不香，也不难吃，只是……提供蛋白质。和上辈子那些味道寡淡的代餐棒、水煮鸡胸肉、还有经纪人严格计算过克数的蔬菜沙拉，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维持身体运转的燃料，而非享受。
你缓慢地咀嚼着，让每一口都得到充分的处理。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细嚼慢咽，既能增加饱腹感，又能让大脑有足够的时间接收到“正在进食”的信号，避免在无意识中摄入过量。
即使你知道，这一块压缩蛋白提供的热量，可能还比不上以前半节舞蹈课的消耗。
你拿起营养糊，拆开封口，吸了一口。
甜。过于直接的、工业糖浆式的甜，没有任何层次，迅速占领整个口腔，然后留下一层黏腻的余味。你皱了皱眉，又吸了一小口。甜味之下，是淀粉被糊化后的厚重感，糊在舌头上，需要用力才能咽下去。
和打歌期间那些号称低卡高纤、味道像纸浆的代餐饮料，差不多难喝，你麻木地想。
但你依旧一口接一口，平稳地吃着。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因为需要。身体需要能量，精神力消耗需要补充。
吃到大约三分之二时，你停了下来。
胃部传来一种微弱的、被填充的实感。不是很饱，但足够了。一种熟悉的、条件反射般的刹车信号在脑中响起。不能再吃了。
即使这里的餐食热量可能被精确计算过，即使你的身体明显需要更多补给，但那种对饱腹感的警惕已经刻进了骨髓。
你想起体重秤上闪烁的、被经纪人用红笔圈起来的数字，以及随之而来的、更灼人的自我厌弃——为什么连这点欲望都控制不住？
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你多吃了一口压缩蛋白就皱起眉头，没有人会拿着尺子量你的腿围。
但那种吃够维持生命的量就好，再多就是放纵的潜意识，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在你感受到满足之前，就自动落下了。
你放下营养糊，看着餐盘里剩下的食物。大约还有三分之一的蛋白质块，半管营养糊。
浪费不好。但继续吃下去的心理成本，似乎比浪费更高。
你正犹豫着，一个声音从侧前方传来：“吃这么少，够撑到下次轮值吗？”
你抬起头。
一个女哨兵站在桌边。她个子很高，深棕色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作战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训练背心。她的脸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在食堂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清晰。她的目光很直接，落在你餐盘剩余的食物上，然后又抬起来看你。
你没说话。
“我是罗茜。”她报上名字，语气里没有寒暄的意思，“东三区巡逻队的。我队里有个家伙从刚从治疗室回来，状态比出去时稳。”她顿了顿，下巴朝你餐盘的方向微抬。
这不是夸奖，只是陈述。她说话时，视线扫过你眼底可能存在的淡青，扫过你拿着营养糊的、指节分明的手——那是精神力消耗后常见的轻微颤抖，虽然你已经很努力地控制住了。
“谢谢。”你回答，声音平稳。
罗茜点了点头，仿佛你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她没问你任何关于治疗的具体问题，没提听说，没提评价。在前站，一个哨兵离开诊疗室时的状态变化，对于同在生死线上打滚的其他人来说，本身就是最清晰的信息。不需要多问。
“一个人吃饭容易吃不完。”她接着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们那边还有空位。过来坐，吃完。浪费配额可惜。”
她说完，没等你回答，已经伸手端起了你的餐盘，动作干脆，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利落。
你看着被她拿走的餐盘，又看了看她转身就走的背影。她没有回头确认你是否跟上，仿佛笃定你会跟上来，不是出于社交压力，而是因为她说得对：浪费配额可惜，而你需要把剩下的食物吃完，才能维持基本运转。
几秒钟后，你拿起那杯合成饮料，跟了上去。
罗茜把你带到一张长桌边，把你的餐盘放在一个空位上。“这儿。”她说完，自己在你斜对面坐下。
桌边还有四个人。
一个脸颊带着新鲜擦伤的男人抬头看了你一眼，又低头继续对付一块坚硬的能量棒，是卡尔，你记得他，下午你治疗过的哨兵之一，精神图景里堆满了焦虑的金属碎屑；
一个扎着低马尾、面容冷峻的女人正在检查一副战术手套，她只在你坐下时抬了下眼皮；
一个体型壮硕的男人闷头吃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还有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短发女兵，嘴里叼着一根营养膏，正盯着墙上的任务轮值表出神。
没人对你表现出特别的好奇。你就像一件被临时放置的装备，他们注意到了，但不过分关注。
你重新拿起餐具，开始吃剩下的蛋白质块。坐在人群中，你咀嚼得更慢了，每一口都确保完全吞咽后才进行下一口。罗茜和那个检查手套的女人，你后来知道她叫沈墨，用简洁的短句交换着信息：
“东三区B7段，读数又跳了。”
“探测器的？”
“嗯。一会得再去一趟。”
“几个人？”
“三个。我和卡尔，再加一个。”
没有多余的词汇。卡尔听到自己名字时，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继续啃能量棒。
你安静地吃完最后一口食物，营养糊也喝到了底。胃里有了实在的填充感，虽然离饱还很远，但至少那种因能量不足而隐隐发慌的感觉消退了。
你放下餐具。罗茜的目光恰好扫过来，在你空了的餐盘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下次几点轮值？”她问，问题直接砸向你。
“明天上午八点开始。”你回答。
“来得及休息。”她说完这句，便不再看你，转而和沈墨继续讨论探测器的校准问题。
你坐了几分钟，确认自己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你站起身，端起空餐盘。
“我吃好了。谢谢。”
罗茜点了点头，没说话。其他几人也没反应，只有那个叼着营养膏的短发女生小雀。在你转身时，含糊地说了句“回见”。
你走向回收处，将餐盘放入滑槽。金属碰撞发出轻响。
走出食堂时，傍晚的光线透过高处的防爆窗，在走廊地面投下冰冷的菱形光斑。你慢慢走回宿舍，脑子里很安静。
你推开宿舍门。陈砚清依然不在，也许是还没回来，又或许是他的任务更加繁重，需要进行夜间治疗。
你躺到床上，闭上眼。
身体很沉，精神却还没有完全从白天的紧绷里松下来。食堂的嘈杂声好像还贴在耳膜上，罗茜直接的目光，卡尔埋头咀嚼的样子，沈墨检查手套时冷峻的侧脸，还有小雀那句含糊的“回见”……画面一帧帧闪过，没什么意义，只是发生过的事。
比起上辈子那些需要时刻揣摩的场合，这种直接到近乎冰冷的接触，反倒让你省心。不用猜潜台词，不用维持表情，甚至不用多想——在这里，似乎只要把事情做完，把自己维持在还能继续做事的程度，就够了。
你翻了个身，脸埋在带着消毒水味的枕头里。
林序离开时那句轻语，诊疗室里那条试图流动的溪水，食堂里那个不由分说端走你餐盘的身影……这些碎片在黑暗里浮沉着，没有形状，也没有重量。
你不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
你也不觉得需要弄明白。
你只知道，今晚不用轮值。你可以休息，让过度消耗的精神力慢慢恢复。明天，诊疗室的门会再次打开，又会有新的哨兵走进来。
而你，需要确保自己站在那儿的时候，还能像今天一样，把该做的流程做完。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