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换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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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因为——你的妻子被人换命了！”
那个道士突然来了一个“华丽”的收尾，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猛地一甩那件破旧道袍的宽袖，袖角卷起的雪花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才慢悠悠落下。这故作姿态的收尾弄得祈望整个人都懵懵的——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祈望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肩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盯着眼前这个自称道士的怪人，那人头戴斗笠，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祈望的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锐痛，才让他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但细细想来，那段时间妻子确实不太对劲。小白——他那温婉如水的妻子，最近时常躲着他。不是借口身子不适早早歇下，就是独自坐在窗前发呆，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有时他深夜归家，轻手轻脚走进卧房，却总能看见她背对着门侧躺着，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泣。可当他走近询问，她又总是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只是做了噩梦。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比这腊月天的风雪还要冷。祈望突然想起那几年，小白莫名发了一场高烧，昏迷了整整三天。醒来后眼神却变得有些陌生，看他的时候总带着一丝犹豫，像是要确认什么。当时他只当是大病初愈的后遗症，如今想来……
“不过究竟是哪个不要脸的，要动我的妻子啊——”
祈望几乎要吼出来，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压抑的哽咽。他想起小白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想起她为他缝补衣裳时低垂的睫毛，想起她第一次怯生生拉住他衣袖的模样。那年他们成婚不过两年，说好要白头偕老的。
实在不行换我的命也行啊。不要动我的小白！
祈望内心阴暗扭曲地爬行着，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心脏。他恨不得立刻揪出那个幕后黑手，将其碎尸万段。雪花飘进他的衣领，化成一滴滴冰水顺着脊背滑下，他却浑然不觉。
“我知道你很生气，但你先别生气。”那个道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不知何时已经退后了两步，与祈望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毕竟我怕你得知真相后，会有把自己刀了的决心。”
道士边说边淡定地捋了捋自己的——额，头发？祈望这才注意到，道士斗笠下露出的几缕发丝竟是罕见的银白色，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冷冷的光泽，与她嘶哑低沉的声音极不相称。
“没事，你先说，我听着。”祈望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她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那个道士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把扇子，黑骨白面，上面似乎画着些诡异的符文。他自顾自地扇着，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怪异。扇面展开时带起微弱的风，将他面前的雪花吹得斜斜飘开。
祈望看着那把扇子，突然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道士：“整我呢？这么冷的天扇扇子？”
道士轻笑一声，笑声干涩如枯叶摩擦：“冷热于我，已无分别。”她合上扇子，用扇骨轻轻敲打左手掌心，“其实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告诉你。”
祈望听到这句话后人都快疯掉了。他握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果然又是一个来骗他的，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天天走这些歪门邪道。这些日子他寻访了不下十个所谓“高人”，个个说得天花乱坠，最后不是要钱就是要物，没一个能真正解决小白的问题。
就在祈望准备转身离开时，道士突然开口，声音陡然严肃起来：“七日之后，子时三刻，你再来此地，我告诉你真相。趁现在你还有机会，赶紧去吧！”
话毕，那道士竟如鬼魅般向后飘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雪幕中，只留下那封写满字的信，不知何时已被塞进祈望手中。祈望愣在原地，低头看向手中的信——粗糙的黄纸，墨迹犹新，字迹娟秀得不似男子所书。
他站在风雪中，看着道士消失的方向，许久才展开那封信。纸上只有八个字：
“银杏枯时，梅魂归来。”
一个昏暗的小巷子里，那个道士缓缓摘下脑袋上的斗笠，拍了拍上面的积雪。她——没错，是她——翻出那封写满字的信，其实信上除了给祈望看的那八个字，背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小楷。
她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就着巷口透进来的微光，一字一句读着那些字。雪花从檐角飘进来，落在信纸上，很快化开成深色的水渍。
“姐……对不起……辜负了你……”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雪吞没，“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就是看不惯他占着你的命格却不知所恩……”
她的手指抚过信纸上某个名字，久久停留。那是一行清秀的字迹：“阮白，庚子年腊月初七，命格置换，福泽转移，寿数折半。”
巷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她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起，重新戴好斗笠，身影融入深沉的夜色中。
我无聊地看着枝头的梅花——或者说，我以为那是梅花。上面早已落满了雪，层层叠叠，压得枝条低垂。可那厚厚的积雪却也没能覆盖住那一抹鲜红，那红艳得不合时宜，在这银装素裹的冬日里显得突兀而妖异
哦，我忘了，这个季节还没到梅花开的时节。
那是什么？
我裹紧身上的狐裘，向前走了几步。雪地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靠近了才看清，那不是梅花，是欧石楠——一种本该在夏末开放的花。可眼前这一丛却开得正盛，深红色的钟形小花密密麻麻，在雪中红得刺眼，红得像是凝固的血。
不过我已无心观赏了，因为我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正躲在银杏树后面，跟做贼似的。那棵银杏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雪中伸展着，像一具巨大的骸骨。那人就躲在树干后面，只露出一角蓝色衣袂，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
“阿雪，出来。”我有些无奈地冲着那人喊道，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凝成一团雾。
那人却仍然躲在那光秃秃的树后头，一言不发，倒是奇怪。若是往常的阿雪，早就跳出来扑进我怀里了。
我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心中升起一丝疑虑。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缓缓站了起来。脚踩在雪地上几乎无声——这些年练就的功夫，总算还有些用处。一个转身，我便绕到银杏树的另一侧，正好与那人打了个照面。
一伸手，拍了她肩膀，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阿雪，在看什么呢？”
那人受惊般猛地转身，斗笠下的脸抬起来——那是一张与阿雪极为相似的脸，几乎一模一样，但眼神不同。阿雪的眼神总是清澈明亮的，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而眼前这双眼睛里，却藏着太多东西，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小姐，是我。”
直到这时我才惊觉我认错人了。眼前这个人是青雪，一个小道士，据说从小父母双亡，姐姐带着她长大。可是命运弄人，姐姐在她八岁那年离开了人世，之后她便偷偷背着家里人跟着一个老道士学道。
家里人是谁？哪个家里人？我也不知道，她也不愿说。我们相识于三年前的一个夜晚，我当时失足掉进了湖中，是她跳下去救了我，之后也就仅仅几面之缘。
“抱歉啊，一不小心又认错了。”我连忙找话打掩护，生怕露出脸上尴尬的神色。她也没说什么，只是低着个头，什么也没说，这更让我不安。
认错人这件事可不能怪我，毕竟她们两个实在是太像了——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阿雪是我的贴妹妹，从小跟着我长大；青雪是个云游的小道士，我们不过数面之缘。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人吗？
我继续找补：“来都来了，进去坐一坐？”她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动作僵硬得不像活人。于是我急忙拉着她往屋里走，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完全不似活人的体温。
屋外朔风卷地，发出呜咽般的呼啸。檐下冰凌如剑，一根根倒垂着，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泽。窗棂纸被风吹得扑簌作响，却将一冬寒气都挡在了外头——或者说，试图挡住。
屋内却是另一番天地。地龙烧得正暖，热气自砖缝袅袅升起，熏得满室如春。红泥小火炉上煨着一壶酒，细碎的“咕嘟”声衬得夜更静了。烛火在青瓷灯盏里微微摇曳，将人影长长地投在墙上，也跟着晃，像不安的鬼魂。
我靠在铺了厚毡的榻上，手笼在貂绒袖套里，指尖都是暖的。案上摊着的书页被热气呵得微微发软，墨香混着酒香，沉沉地浮在暖空气中。偶有炭火爆出“噼啪”一声轻响，惊不破这满屋昏昏的安稳——只教人觉得，连时光在此处也走得慢了，醺醺然，不肯向前。
青雪坐在我对面，仍然戴着那顶斗笠。我递给她一杯热茶，她没有接，只是盯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把斗笠摘了吧，这里没有外人。”我轻声道。
她迟疑了一下，缓缓抬手，摘下了斗笠。烛光映亮她的脸，我这才看清她的样子——比上次见面瘦了许多，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最让我心惊的是她的头发，原本乌黑如缎的青丝，如今竟白了大半，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银光。
“你的头发……”我忍不住出声。
“无妨。”她打断我，声音干涩，“修炼出了些岔子。”
我们之间陷入沉默，只有炉上酒壶持续发出轻微的“咕嘟”声。火光交错间，我看不清她的神色：有哀伤，是亲人离世的那种哀；似欣喜，是久别重逢的喜。两种情绪在她眼中交织，复杂得让我读不懂。
“别装了，我就知道是你。”我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青雪——或者说，我认为她是青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掩饰过去。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被认出来了呢！”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轻快而熟悉，那是阿雪的声音，“那请问小姐，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她冷笑着，那笑声在温暖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我心中暗道不好，这不就是来套我话了吗！虽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可谓是惊涛骇浪：这让我怎么回答，总不能明说吧！
对，就是要明说。
我淡定地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我没有喝下去，只是让茶香在口中停留片刻，然后缓缓说道：“从见到你的第一面就认出来了，阮雪”
“阮雪”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屋子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炉火噼啪爆出一个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光弧，然后熄灭。
她哑然失笑，那笑容里有无尽的苦涩：“小姐可真是聪慧，不妨再猜猜我是怎么来的，此行目的又是什么？”
窗外风雪更盛，北风“呜呜”地哭闹着，发出一道道悲鸣，似在哭诉自己的委屈。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像要扑下来。
“不知。”我淡淡地回答道，将茶杯轻轻放回案几上，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眼前人听到我的回答似乎有些崩溃。她突然站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椅子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大喊道：“你知道不知道我是为了你来的！你知道不知道！”
她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烛火被她带起的气流吹得几乎熄灭，屋里暗了一瞬，又慢慢亮起来。
之后她没有再作声，只是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四周都安静下来，仅仅能听见北风的哀嚎，和炉火持续的“咕嘟”声。那声音平日里让人觉得温暖安心，此刻却显得单调而诡异，像是在倒数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很长，颤抖着。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下来，用只有我们两个才能听到的音量说：“对不起，是我失态了。”
我挑了挑眉，没有回应她的道歉，而是转头看向门外。厚重的棉帘垂在那里，纹丝不动，但我知道后面有人。
“不准备把那个躲在后面偷听的人请进来？阮小道士。”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换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