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囚鸟与渡者 ...
-
暴雨倾盆,砸在研究院的玻璃穹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豆大的雨点顺着玻璃滑落,模糊了窗外的视线,将这座盘踞在城郊的建筑,衬得像一座孤立无援的孤岛。
地下三层的囚室里,却听不见半点雨声,只有冰冷的寂静,和偶尔响起的,铁链碰撞的脆响。
贺鸿渊的身影隐在黑暗的角落里,目光锐利如鹰,盯着囚室中央的那道身影。他潜入研究院已经整整七天,这七天里,他躲过了无数次巡逻,破解了数道加密的门锁,终于找到了叛徒与研究院勾结的证据——藏在囚室暗格里的一份实验报告,上面记录着叛徒出卖家族机密,换取研究院的新型药剂的全过程。
而此刻,那份报告就在他的怀里,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烙铁。
他原本打算拿到报告就走,可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囚室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注射器和各种仪器。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对待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而他们的目标,是囚室中央那个被铁链锁在实验台上的男人。
贺鸿渊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看着那些研究员将冰冷的针头扎进男人的手臂,看着透明的药剂缓缓注入他的血管,看着男人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地颤抖,看着他紧咬着牙关,硬是没发出半点声音。
研究员们似乎很满意他的“配合”,其中一个人抬手,拍了拍男人的脸颊,语气轻蔑:“还是这么倔。不过没关系,越倔的实验品,数据越有价值。”
男人猛地抬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迸发出刺骨的寒意。他看着那个研究员,眼神里的恨意,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
研究员却毫不在意,嗤笑一声,转身离开了囚室。
铁门被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囚室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男人躺在实验台上,四肢被冰冷的镣铐锁着,动弹不得。他的衬衫被撕得粉碎,胸口、手臂、腰腹,全是深浅不一的伤口,新的血痕覆盖在旧的伤疤上,触目惊心。药剂的副作用显然很强烈,他的身体在微微抽搐,额头布满了冷汗,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的方向,眼神空洞而绝望。
贺鸿渊的拳头,在黑暗中悄然握紧。
他见过不少残酷的实验,也见过不少被当作工具的实验品。可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明明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却依旧不肯低下那高傲的头颅。
他从黑暗中走出来,靴底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缓缓转过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贺鸿渊身上时,原本空洞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警惕的火焰。那双眸子漆黑深邃,像是一口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盛满了疲惫和痛苦,却依旧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倔强。
他看着贺鸿渊,没有呼救,没有示弱,甚至连一丝惊慌都没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即将对他施加新的折磨的人。
贺鸿渊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上,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怒意。这些伤口,有的是被鞭子抽的,有的是被刀子划的,有的是被药剂腐蚀的,每一道,都像是刻在他的心上。
更让贺鸿渊感到诧异的是,一股极淡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清冽中带着暖意,像是雨后的青草,带着泥土的芬芳。贺鸿渊的瞳孔微微一缩——这是魅魔独有的气息。
他的母亲是魅魔,他从小就对这种气息格外敏感。魅魔天生拥有蛊惑人心的力量,身上的气息浓烈而迷人。可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却淡得几乎要被血腥味掩盖,不张扬,不魅惑,反而像是一剂良药,瞬间抚平了他连日紧绷的神经。
安心。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贺鸿渊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走到实验台边,低头看着这个倔强的男人。对方的目光依旧冷冽,却因为失血过多,染上了几分朦胧的雾气。
“研究院的狗,又来折磨你了?”
贺鸿渊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手指却落在了镣铐的锁孔上。他的指尖传来金属的凉意,内力顺着指尖缓缓注入。
男人的瞳孔微微一缩,显然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他看着贺鸿渊的手指,眼神里充满了惊疑。
“咔哒”“咔哒”“咔哒”。
三声轻响过后,束缚着男人四肢的镣铐,应声而开。
男人的身体失去了束缚,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贺鸿渊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他的腰。
掌心传来的触感滚烫得惊人,男人的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冰。他猛地抬头,看向贺鸿渊的目光里,充满了警惕和怀疑。
“你想干什么?”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带你走。”贺鸿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他看着男人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警惕,笑了笑,“怎么?不相信我?”
男人抿紧了唇,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显然是伤口疼得厉害,却依旧不肯示弱。
贺鸿渊没有再解释,而是打横将他抱了起来。
男人的身体很轻,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抱在怀里,贺鸿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伤口,能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能感受到那股淡淡的魅魔气息,正一点点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
男人的身体猛地绷紧,他试图推开贺鸿渊,可身上的伤口牵扯着,疼得他闷哼一声。
“别乱动。”贺鸿渊的声音沉了几分,“你的伤口裂开了。”
男人咬着牙,没说话,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死死地盯着贺鸿渊的脸。
贺鸿渊抱着他,转身朝着囚室外走去。他的脚步很稳,像是踩在平地上一般。走廊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一长一短的影子。
“叛徒的证据,我拿到了。”贺鸿渊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原本打算拿了就走的。”
他顿了顿,看着男人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倔强,勾了勾唇角:“不过,现在改主意了。”
男人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抿紧了唇。他的身体依旧僵硬,却不再抗拒贺鸿渊的怀抱。
贺鸿渊抱着他,一步步走出阴暗的地下囚室,走向地面。
暴雨依旧倾盆,砸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贺鸿渊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了大部分的雨水。
男人的脸颊贴在贺鸿渊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那心跳声很有力,像是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他能闻到贺鸿渊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那股让他安心的气息。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贺鸿渊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
男人的睫毛颤了颤,良久,才吐出两个字,沙哑却清晰:“宋宴航。”
“宋宴航。”贺鸿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记住,从现在起,你自由了。”
宋宴航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睁开眼睛,看向贺鸿渊。雨幕中,贺鸿渊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坚定而温柔。他的目光,像是一道光,照亮了宋宴航漆黑的世界。
贺鸿渊抱着他,一步步走进雨幕中。身后,是那座暗无天日的研究院;身前,是充满未知,却又充满希望的未来。
宋宴航看着贺鸿渊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场雨,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而贺鸿渊,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心底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
他知道,从他决定带宋宴航离开的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追查叛徒的复仇者,而是一个渡人渡己的归人。
而他,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