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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暖庭囚雀-归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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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车碾过最后一段盘山公路,轮胎摩擦碎石的声响被呼啸的山风吞没。贺鸿渊单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另一只手则稳稳护着副驾上昏睡的人。宋宴航的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凌乱的碎发被风拂得贴在颊边,露出一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脖颈,手腕上未愈合的伤口缠着渗血的绷带,每一次车辆的轻微颠簸,都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车子最终驶入一道隐蔽的厚重铁门,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隔绝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门后是贺鸿渊的私人领地,占地千亩的庄园被高耸的围墙和电网严密笼罩,巡逻的保镖身着黑色西装,步履沉稳,目光锐利如鹰,将这片土地守得固若金汤。可与这森严戒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漫山遍野肆意生长的绿植。粉白的樱花树沿着车道蜿蜒伸展,花瓣簌簌飘落,沾在宋宴航的发梢和肩头;不远处的人工湖波光粼粼,睡莲浮在水面,粉紫的花苞半开半合,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青草与花香交织的清甜气息。
贺鸿渊停稳车,俯身替宋宴航解开安全带。指尖刚触到对方微凉的手臂,宋宴航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依旧冷冽如冰,带着宿醉般的昏沉,却在瞬间迸发出极强的戒备。他撑着座椅想要起身,动作牵扯到背后尚未愈合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脸色霎时又白了几分。
“别动。”贺鸿渊的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伸手想去扶他,却被宋宴航狠狠挥开。
掌心落空的瞬间,贺鸿渊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贺家继承人的身份,让他从小到大,身边人对他只有顺从与敬畏,何曾被人这样毫不留情地推开。可面对宋宴航这副浑身带刺的模样,他竟生不出半分怒意,只觉得那点刚冒头的烦躁,被对方眼底浓重的警惕压得烟消云散。
“这里是贺家的私人领地,没人能伤你。”贺鸿渊放软了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他独有的生硬,目光落在宋宴航渗血的绷带上,眉头皱得更紧。
宋宴航没说话,只是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高墙、保镖、电网,这些熟悉的元素让他本能地想起研究院那间暗无天日的囚室。可当他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澄澈如洗的蓝天,是肆意生长的绿植,是落在肩头暖融融的阳光——这些,是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的景象。
他的喉咙动了动,终是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身体缩得更紧了些,像一只被猎人捕获的幼兽,明明身处绝境,却依旧不肯放下防备。
贺鸿渊看着他这副沉默抗拒的样子,没再勉强。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宋宴航。怀里的人很轻,骨头硌得他掌心发疼,贺鸿渊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每一寸皮肤下的战栗。宋宴航的身体瞬间绷紧,双手死死攥着贺鸿渊的衣襟,指节泛白,却没有挣扎。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反抗的力气,任何挣扎都只是徒劳,只会让伤口疼得更厉害。
贺鸿渊抱着他,走进庄园深处一栋临湖的别墅。别墅的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就是大片的翠绿草坪,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佣人早已候在一旁,见贺鸿渊回来,恭敬地垂首行礼:“先生。”
“把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收拾出来,”贺鸿渊的目光始终落在宋宴航苍白的脸上,语气不容置疑,又补充道,“要朝阳的,把里面的东西都换成新的,床要软一点的,被褥选纯棉的,还有……”他顿了顿,想起宋宴航身上的伤,“把家庭医生叫过来,让他带上最好的伤药,动作轻点,别吓到人。”
佣人应声退下,脚步轻得像猫。贺鸿渊抱着宋宴航上楼,木质楼梯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果然是整个别墅里最好的,朝阳的窗户正对着人工湖,阳光铺满了整张柔软的大床,窗边摆着几盆长势喜人的多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松木香气。
他将宋宴航轻轻放在床上,刚想替他盖好被子,手腕就被宋宴航攥住了。
宋宴航的力气不大,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指甲几乎要嵌进贺鸿渊的皮肉里。他抬眼看向贺鸿渊,眸子里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住:“你想干什么?”
沙哑的声音里,满是防备与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贺鸿渊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伤口的疼痛和连日的疲惫。他的心头莫名一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他活了二十八年,心思向来冷硬如铁,家族的尔虞我诈,商场的明枪暗箭,早已磨平了他身上所有的柔软。他甚至被医生诊断为情感缺失,对旁人的喜怒哀乐,向来漠不关心。可偏偏,对着宋宴航这双浸满寒意的眼睛,他竟生出了一种想要安抚的冲动。
“养伤。”贺鸿渊的回答简洁明了,他试图掰开宋宴航的手,动作轻柔得不像他,“医生马上就来,处理好你的伤口,才能好得快。”
宋宴航却攥得更紧了,眼底的警惕化作利刃,几乎要将贺鸿渊凌迟:“我不需要。”
他不信贺鸿渊。在研究院的那些年,他见过太多披着人皮的恶魔。那些人嘴上说着“为你好”,转身就将冰冷的针头扎进他的血管,将那些不知名的药剂注入他的身体。他早已学会了不相信任何人,不接受任何人的善意,因为所有的善意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
贺鸿渊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终是没再坚持。他任由宋宴航攥着自己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随你。”
话音刚落,家庭医生就敲门走了进来。老医生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医药箱,看到床上的宋宴航,又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腕,识趣地低下头:“贺先生。”
贺鸿渊朝他抬了抬下巴,语气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命令:“给他处理伤口。”
宋宴航却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猛地松开贺鸿渊的手腕,缩到床角,警惕地盯着医生,像一只炸毛的猫:“别碰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医生身上的白大褂,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勾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回忆。
贺鸿渊的眉峰蹙得更紧了。他挥了挥手,让医生先出去:“你先在外面等着,等他愿意了再进来。”
医生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宋宴航依旧缩在床角,背对着贺鸿渊,像一只受惊的刺猬,将自己武装得密不透风。贺鸿渊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想骂一句“不知好歹”,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生硬的叮嘱:“伤口不处理会发炎,会很疼。”
宋宴航没理他,只是将脸埋进膝盖,留给贺鸿渊一个冷硬的后脑勺。
贺鸿渊看着那个背影,沉默了半晌。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靠在门外的墙壁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管家恰好路过,见他这副模样,低声问道:“先生,需要帮忙吗?”
贺鸿渊的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沉吟片刻,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去查,魅魔喜欢吃什么。要清淡的,养胃的,别太油腻,也别太甜。”
管家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贺鸿渊会问这个。但他还是恭敬地应下:“是,先生。”
贺鸿渊靠在墙上,听着房间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呼吸声,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低声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