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星途》夏荔枝枝

18、第 18 章

　　夜深人静，酒店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柔和的灯光。程希言陷在柔软的床铺里，睡得正沉。突然，一阵甚至带点滑稽感的专属铃声响起，打破了这夜晚的宁静。

　　是唐得。只有他会设置这种生怕别人注意不到的铃声，还理直气壮地宣称：“一听就知道是你爹我来查岗了！”

　　程希言眼皮重得掀不开，迷迷糊糊地在枕边摸索了半天才抓到手机，他眼睛都懒得睁开，手指凭着感觉划过屏幕接听，将手机贴在耳边，含糊地发出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喂。。。”

　　“睡了？”唐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嗯。。。”程希言沉沉应道，脑子像一团浆糊。下午那阵突如其来的中暑后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收工回来喝了何晴买的绿豆汤，便一头栽进床铺昏睡到现在。

　　“你腿今天又疼得厉害？还中暑了？”唐得的问话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担忧。

　　程希言勉强掀开一只眼的眼皮，瞥了一眼昏暗的房间，对着手机嘟囔：“晴姐这叛徒。。。回头得让她直接找你领工资去。。。” 说完，忍不住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腿疼是她汇报的。但你中暑这事，现在。。。恐怕快赶上现场直播了。”唐得的声音里混杂着无奈，还有他强压着的火气。

　　“哈？什么情况？” 程希言心里咯噔一下，残存的睡意瞬间被驱散了大半，撑着坐起了身。

　　“恭喜啊，程老师，”唐得嘴上说着恭喜，语气却冷得像冰，“时隔仨月，又喜提热搜大礼包一份。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热搜”这两个字像两根针，精准地扎进程希言敏感的神经，让他彻底清醒过来，心口泛起一阵沉甸甸的窒闷。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唐得叹了口气，终究是不忍心再用更尖锐的话去刺他。“何晴怎么回事？舆情监控一点没做？”

　　程希言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替助理辩解：“你既要她盯着我吃喝拉撒睡，又要她24小时盯着网上所有风吹草动，预防一切突发舆情。。。唐经济，她是孙悟空会分身术，还是你给她开了三头六臂的工资？”

　　唐得被噎了一下，一时没接上话。

　　“。。。这次又说我什么了？”程希言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唐得那边又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尽量想让措辞不那么刺耳：“说你拍戏矫情，吃不了苦，靠卖惨博眼球。。。顺便，一些不入流的营销号，揣测你借机。。。揩油同组小鲜肉。”

　　程希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果然。。。就知道，翻来覆去，无非是这些花样。

　　他现在签的这家小公司，资源人脉都有限。正面营销热搜这种好事从来轮不到他，但出了负面，指望公司迅速花钱撤热搜也是痴心妄想。

　　资本的眼睛永远更愿意追随那些看起来有无限潜力，能带来更快回报的新鲜面孔，而不是他这种出道多年，演技尚可却始终不温不火的老演员。

　　“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一张嘴，吵不过千万张嘴。随他们去。”程希言的声音很轻，说这话还有一种淡然。

　　他这种躺平任嘲的姿态，让电话那头的唐得又是心疼，又是一股无名火起。“身体到底怎么样？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说实话！”

　　“真没事了。”程希言依旧轻描淡写，甚至让语调轻松一点，“就是今天太热了，有点透支，睡一觉好多了。腿也没大事。”

　　“你少来这套！我看了网上流出来的路透图了！”唐得的声音都提高了不少，“你瘦得都快脱相了！程希言，你是不是又整天拿一颗苹果糊弄自己？”

　　“但凡你们几个有一个稍微会做点人饭的，我至于天天跟兔子似的啃草吗？”程希言被他一通吼，也忍不住反呛回去，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

　　“嘿！你这是生活不能自理了，还是手断了？就知道跟我贫嘴！”唐得被他气笑，随即撂下话，“我把家里这边事儿尽快处理完就过去盯着你！你给我等着！”

　　“嗯。”程希言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反驳。他知道唐得是真心着急。

　　通话结束，房间里重新陷入了寂静，程希言脸上那点残留的睡意早已荡然无存。

　　他并非真的能做到毫不在意那些恶意的热搜和抨击。

　　只是经历过太多次类似的局面，他太清楚了，在这种时候，任何形式的回应、辩解、甚至只是一个表情符号，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曲解、恶意解读，成为下一轮网络狂欢和舆论攻击的燃料。

　　既然何晴没有紧急处理，说明这个话题的热度可能还没有发酵到完全不可控的地步，大概率是某些营销号在蹭热度。

　　他索性起身，冲了个澡，用热水冲掉心头的烦躁。洗完出来，他只随意套了条居家裤，光着上身，毛巾搭在湿漉漉的头发上，水珠沿着脊背流畅的线条滑落。他走到客厅沙发坐下，却没什么心思擦头发，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手机上。

　　内心挣扎了片刻，理智告诉他，最好别看，看了只会给自己添堵。但身体却很诚实的拿起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图标

　　娱乐圈的热搜场，就好像一个看不见的修罗场。顶级流量的风吹草动能引爆服务器，资本力捧的新人常年住在上位区，各种剧集宣传、商务代言、明星八卦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非凡。

　　他在热搜榜尾巴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话题位置不高，热度正在缓慢下降。#程希言片场体力不支# 。

　　点进去，首条是一个知名的影视营销号，配图明显是一张偷拍的高糊照片：画面里，他几乎整个人靠在魏浚身上，被搀扶着走向房车，看起来确实异常虚弱狼狈。配文极尽煽动，“《琅山焰》拍摄现场，程希言疑似身体不适，全程让搭档搀扶，疑似。。。”

　　下面的评论区更是乌烟瘴气，不堪入目。

　　“——啧，又来了又来了，拍戏而已，至于这么娇气吗？卖惨人设永不倒？”

　　“——没长骨头吗？非得挂人家小鲜肉身上？糊咖果然爱蹭！”

　　“——楼上积点口德吧！影视城今天40度！穿着几层戏服打戏拍一天你试试！”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俩这样挺好嗑的吗？病弱美人x温柔男友力！”

　　“——安利下旁边那位小哥哥@魏浚，刚出道几年，作品不多但颜值演技都在线！不过劝他家粉丝赶紧把他带走，离程大咖远点，不然准没好事。”

　　“——看完这图简直辣眼睛，这选角也太让人失望了，琅山焰一生黑。”

　　“——抱走我家浚浚！不约！糊逼离帅哥远一点！谢谢了！”

　　“——言言怕热，身体还没恢复好，有些人说话能不能别那么难听？”

　　“——我倒觉得他们很好磕。”

　　程希言面无表情地滑动着屏幕，一条条刻薄的评论细细密密地扎进心里。说完全不在意是假的，没有人能真正对铺天盖地的恶意无动于衷。他只是习惯把这些情绪强行压下去，用一层又一层的冷漠和疏离包裹起来。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上一部戏，和那位风头正劲的流量小花冯清的合作。那才叫真正的腥风血雨。剧播期间，只要热度稍一下滑，或对方需要维持话题度，他就会被拉出来挡枪。

　　一张他好心扶了一下险些摔倒的冯清的路透，被各种角度解读，编造出数个香艳又离谱的职场性骚扰版本。

　　冯清的粉丝像被捅了马蜂窝，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社交账号，污言秽语不堪入目。他的粉丝辩解，却被对方庞大的粉丝群和水军冲得七零八落。

　　最让他心寒的是，从头到尾，冯清本人及其团队，没有站出来说过一句澄清的话，仿佛默认了所有谣言的真实性。剧组出于各方压力发布的苍白声明，如同石沉大海。

　　那一次，他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百口莫辩。最终，他发了一条仅有“禁音”两个字的动态，并关闭了评论区，才算勉强平息风波。

　　他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很多时候，沉默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解释就是掩饰，反驳就是炒作。黑子们只想看到他们想看的，而不是事实。

　　正当他对着手机屏幕出神，微信提示音突然响起，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

　　[程老师，睡了吗？]

　　是魏浚。程希言微微一愣，有些意外。

　　自从剧本围读会那天出于工作方便加上微信好友后，除了在剧组必要的工作沟通，他们几乎没在私下的微信上有过任何单独交流。

　　他切出那令人窒息的界面。

　　程希言盯着那行简单的问句看了几秒，才回复：

　　[刚醒。怎么了？]

　　对面输入了一会儿，才发来新消息：

　　[方便我过去找你一下吗？]

　　程希言更意外了。这个时间点，都快凌晨了。但他还是没多问，只回了两个字：

　　[可以]

　　他放下手机，起身去拿衣服，经过衣柜旁的穿衣镜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脸色依然有些苍白，湿漉漉的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以前为了角色练出的那层薄薄的肌肉，早在连轴转的工作和没什么油水的饮食中消耗殆尽了。此刻镜中的身体线条清瘦甚至有些单薄，锁骨清晰凸起，腰腹紧窄，整个人显得纤细而脆弱了。

　　他移开视线，随手从衣柜里扯了件最简单的纯白色宽松棉质T恤套上，柔软的布料掩去了几分清瘦。

　　没过多久，门铃轻响。

　　程希言走过去打开门。

　　魏浚站在门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长裤，头发似乎也刚洗过，带着清爽的湿气。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稳稳地端着一口小汤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