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星途》夏荔枝枝

10、第 10 章

　　散会后，众人纷纷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陶涛却眼疾手快地叫住了程希言和魏浚：“哎，希言，魏浚，别急着走！楼上包厢订好了，难得聚这么齐，一起吃个饭！导演组和各组的老师们都去！”

　　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气氛热闹。陈麟导演正举着酒杯，看到陶涛带着两位主演进来，笑着打趣：“涛姐，你这上来得也太慢了。”

　　“等我们两位主角嘛！”陶涛笑着在仅剩的三个空位边坐下，一边拉着程希言坐在自己身边。魏浚自然就挨着程希言坐了下来。

　　刚坐下，魏浚就拿起桌上的茶壶，很自然地先给旁边的程希言面前的茶杯斟满。

　　“谢谢。”程希言的语气礼貌而疏离，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魏浚握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在化妆间的那天，程希言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语气还算自然，和现在的感觉完全不同。魏浚心里泛起了微妙的异样感。他默默地给自己也倒上茶，没再说话。

　　“我们点了一些菜，不够你们看着再加。”道具组的韩哥热情地招呼着。

　　程希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笑回应：“韩哥客气了，我们做演员的也吃不了多少，你们看着点就好。”

　　这时，陈麟导演再次举杯，这次是直接对着程希言：“希言，一起喝一杯？”

　　程希言放下茶杯：“陈导见谅，我十点还有个深夜访谈要赶，下次，下次一定好好陪您喝。” 他举起茶杯示意，“今天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好好好，工作重要！”陈麟爽朗一笑，也不勉强，自己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精致的菜肴一道道上来，色香味俱全。然而程希言筷子只伸向桌上那盘孤零零的清炒时蔬，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吃了两口便放下了。

　　魏浚看在眼里，猜想他大概还在严格控制饮食。看着满桌丰盛的荤菜，他犹豫了一下，趁着服务员进来添水时，低声加了两道低油少盐的素菜。

　　菜很快上来了，他默默地将盘子往程希言那边轻轻推了推。

　　服装组的郭老师停下筷子，笑着看向程希言：“现在啊，就数我们程老师咖位最大，档期排得满满的。”

　　“郭老师说笑了。”程希言立刻笑着回应，“我现在就是抓紧时间把其他活动排一排，下个月正式进组，就得认真拍戏了。”

　　一顿饭下来，两位主演在陶涛和陈麟的引导下，与导演组、摄影组、美术组、服装组、道具组等等各项目的负责人都互相算是熟络了。

　　然而，坐在相邻位置的程希言和魏浚，在整个饭局中，却几乎没有过单独的交流。

　　偶尔有同桌的人把话题抛向他们俩，程希言总是能第一时间接过话，回答得条理清晰，甚至每一个字都透着公式化的距离感。他甚至没有主动和魏浚说过一句话。

　　程希言其实有些心不在焉。他看了眼腕表，离访谈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这场应酬性质的聚餐本不在他计划内，是陶涛硬拉着来的。作为一番男主，他不好扫了制片人的面子，只能硬着头皮坐在这里。

　　终于，在饭局进行到后半段时，程希言再次看了看时间，站起身：“各位老师，实在抱歉，我那边访谈的时间快到了，得先走一步。大家吃好喝好，我们剧组见！” 他以茶带酒敬了一圈，然后干脆利落地离席。

　　魏浚望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包厢的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那道身影，也印证了魏浚的某种感觉。

　　魏浚握着茶杯，他突然有点迷茫了。接下来的四个月，他该如何穿透程希言身上那层礼貌又坚硬的屏障，去靠近这位前辈搭档？

　　程希言结束了采访，凌晨2点回了家，洗了澡，一头就栽进柔软的大床里，陷进去就不想再动。眼皮沉重，意识却异常清醒。手里确握着手机，反复滑动着几张拷贝下来的定妆照。

　　照片里，红衣墨发，眼角魅红，泪痣清晰，眼神流转魅惑中透着一股陌生感，仿佛是另一个人。

　　“看这些照片，我都觉得不像我。阿得，你觉得呢？”程希言声音黏着被褥，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

　　房间另一头，唐得正给他收拾行李。听到问话，他头也没回，肩膀却微微耸动了一下，调侃的笑道：“不像你？呵，我看这造型倒是把你骨子里藏着的那股子狐媚劲儿给勾出来了，意外地。。。挺好看。”

　　“好看吗？”程希言又左右滑了照片。

　　唐得拉上行李箱的隔层拉链，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抱着手臂，眯着眼上下打量瘫在床上的程希言：“别说，还真挺合适。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潜质？”

　　程希言没接他的调侃，目光依旧黏在手机屏幕上。照片被放大，聚焦在他那颗被特意点染过的泪痣上，又被缩小，审视着整体的氛围。

　　他嘴上说着‘看着怪’，‘不像自己’，可心底深处，随着这两天对周羽这个角色的深入琢磨，内心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欢和。。。感觉还挺契合。

　　程希言犹豫了一下：“你说。。。我是不是该去看看原著？感觉只看剧本，总觉得海差点儿意思。。。”

　　唐得毫不留情得泼下了冷水：“你有那时间么？明天拍摄的台本看了吗？”

　　理想被现实一巴掌拍扁。程希言被噎得哑口无言，烦躁地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扯过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累了！明天飞机上看！睡觉！”

　　唐得直起身，走到床边，在那团隆起的被子旁坐下，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别装死，跟你说正事。” 唐得的声音难得的正经起来，“你这部戏的搭档，魏浚。这几天的相处，感觉怎么样？”

　　被子底下的人动了动，程希言依旧闷在被子里漫不经心地说道：“没觉得怎样！只是见过两次面，又不太熟，看着挺真诚一人。”

　　唐得也点点头：“我看也是。眼神里挺干净，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眼。对你这个前辈也挺尊重”

　　“怎么？”程希言猛地掀开被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一脸惊讶，“不像你啊，才见了两面就给人下那么好的结论？”

　　“欸！这话说得。”唐得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腿，“要不是他接下来四个月是你戏里的对象，我才懒得看。”

　　“对象？！”程希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四个月他要是安安分分拍戏，不给我惹麻烦，不拖着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热搜，我就谢天谢地了！”

　　唐得看着他这副担忧的样子，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道：“我是说真的。这几年我也看了不少圈子里的人，魏浚这小子，待人接物也没什么虚的，挺实诚，人也随和。不像是有坏心思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 程希言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句话程希言说得即冷又淡，唐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让两个人的轻松氛围一下沉寂了下来。那些并不遥远的记忆涌了上来。

　　某个曾经在片场和程希言称兄道弟的朋友，转头就在采访里无意的说他耍大牌，难合作。程希言的黑热搜瞬间铺天盖地，那些恶意几乎将他淹没。类似的拉踩、背刺，在程希言不算顺遂的演艺生涯里，遭遇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像是在他心上烙下一道更深的戒备线。

　　在这样的圈子，一个看起来无害的微笑，一句看似真诚的问候，背后可能藏着怎样的算计？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一句无心的话语，都可能被有心人扭曲放大，成为刺向他的利刃？他早已不敢轻易交付信任了。

　　从那以后，程希言对待圈内人，他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不深交，不交心，只谈工作，只说台面上无可挑剔的场面话。认真拍戏，演好自己的角色，就是他唯一的信条。

　　而唐得，成了他的眼睛。替他观察，替他甄别，替他挡开那些明里暗里的试探和陷阱。程希言才能自己彻底沉入剧本的世界，将所有的热情和信任，都交给了那些虚构的角色和故事。

　　“不对！” 程希言突然转过头，“你这很反常啊~唐得。”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发小了。唐得是出了名的护短加挑剔，对不熟悉的人，尤其是可能接近他，与他共事的人，唐得向来秉持怀疑一切的态度，观察期长得很。像这样才见两面就给出那么高的评价，简直是破天荒头一回。“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得被程希言看得有些心虚。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老实交代：“嗯，你进组的那个月。。。我可能，没法全程跟组了。”

　　“什么？！”程希言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起来，唐得不跟组？这几年几乎就没有过！“怎么回事？”

　　看到程希言瞬间紧张起来的神情，唐得连忙摆手解释：“别急别急！不是什么大事！是我妈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要去医院做个小手术，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我想好好陪陪她，照顾她恢复。正好。。。时间跟你进组撞期了。”

　　听到是珍姨的事，程希言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我进组只是日常工作，也不是什么大事。珍姨的健康当然最重要！回去吧！”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唐得苦笑了一下，眉头却没有松开，“可我还是不放心你。你的腿。。。最近都是阴雨天，疼不疼？是不是又硬扛着没说？我给你揉揉？”

　　“行！””程希言没否认，他将腿架在唐得腿上。

　　唐得手法熟练的给他揉捏：“离开机还有一个多月，要不我给你约个时间，去医院把里面的钉子取了？”

　　唐得的揉按稍稍驱散了那股阴冷的痛。程希言舒服地眯起眼，声音也软了几分：“别了，取出来哪够时间养？拍完这部戏再说。”

　　他确实没告诉唐得，这连续的阴雨让他的腿伤处像被无数根细针扎着，尤其在这几天高强度工作后。

　　唐得边揉边继续说道：“这次打戏不少，又是最热的时候拍，加上你现在为了角色这么拼命减重，我是真怕你身体扛不住，腿扛不住。”

　　“没事儿，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再说了，不是还有婧姐在吗？她会盯着我的。你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婆婆妈妈！”

　　“我婆妈还不是操心你！”唐得没好气地在他腿上拍了一下，语气再次严肃起来，“还有，我不在你身边盯着的时候，你给我记住，留心点其他演员！注意你的言行举止！片场人多眼杂，手机镜头到处是，别被人抓了把柄拿去乱写！”

　　“知道啦！知道啦！”程希言拖长了调子应着，闭着眼睛，声音逐渐变轻，“离了你唐大经纪人，我程希言一样能生活，好好拍戏。那一个月，我会多长个心眼，行了吧？”

　　话虽说得轻松，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份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自从那场车祸后后，唐得几乎成了程希言生活和工作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生活中的琐碎，从饮食起居到行程安排；工作中的麻烦，从应对媒体到处理突发状况。。。唐得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程希言早已习惯了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和依靠，而唐得也习惯了将照顾程希言视为自己最重要的责任。他们的友谊，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互扶持中扎根。

　　这次唐得要离开一个月，还是在程希言新进组的时候，对程希言而言，无异于突然抽走了一根重要的支柱。不舍，不自在，甚至隐隐的不安，都是真实的。但他要习惯。不能永远活在唐得的羽翼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