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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正殿晨光 ...

  •   卯时三刻,天还青着。

      正殿的梆子响了——不是清音阁那种沉闷拖沓的敲击,而是脆的、急的,像鞭子抽碎晨雾,每一记都在宣告:这里是宫里真正有权力的地方,懒散不得,迟缓不得。

      沈清辞在白绸的黑暗中坐起。

      耳先于手——她听见屋外远处整齐的洒扫声,近处秋月轻轻的呼吸,还有正殿特有的、混杂了龙涎、檀香、脂粉、药材的空气流动声。

      然后才伸手,指尖触到身下的褥子。

      新的,软而厚,带着阳光晒过的气味——这是正殿女官的待遇,也是牢笼。

      床是榆木,雕缠枝纹。

      桌椅一套,漆面光。窗纸崭新,透进的晨光均匀。

      靠墙琴案铺墨绿锦缎,旁边还有个妆台,铜镜、梳子、几只空妆匣。

      每一寸陈设都在提醒:你已是宫里人,得照宫里规矩活。

      门外轻叩三下。“阿阮姑娘醒了么?奴婢送水。”

      声音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不是小桃。

      沈清辞下床开门。水盆递进,水温刚好,热气蒸腾。

      她“听”出送水的宫女退到门外三步处垂手站着,呼吸均匀——是受过严训的。

      “多谢姐姐。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奴婢叫秋月,是正殿的洒扫宫女。孙姑姑吩咐了,从今日起,由奴婢伺候姑娘起居。”

      秋月。不是小桃。

      沈清辞洗脸,指尖在水里无意识地划。

      淑妃调她来正殿,却没让跟了半个月的小桃跟来。

      是保护,还是……隔离?

      “小桃姑娘还在清音阁么?”她问,声平。

      “是。孙姑姑说她年纪小,还需在清音阁学规矩。”

      秋月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顿了顿,又压低些。

      “孙姑姑还说,小桃姑娘是清音阁的人,贸然调来正殿恐惹非议。且……清音阁如今不太平,留个熟人在那儿,万一姑娘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沈清辞明白了。

      淑妃既是在保护小桃,也是在留条后路。

      她把脸浸入温水,热气蒙脸也蒙白绸。

      深宫里,没有人会让你真正放心,但聪明人会给你留条退路——或说,留条可牵的线。

      洗漱毕,秋月端来早饭——小米粥,酱菜,白面馒头,还有一碟酱肉薄片。

      这在清音阁是从没有过的。

      “正殿的规矩,”秋月布菜轻声说。

      “辰时早饭,巳时当值。姑娘今日第一天,李尚宫吩咐,巳时三刻去韶音阁见她,听安排差事。”

      李尚宫。乐坊主事,考核那日的主考官。

      “李尚宫今日在韶音阁?”

      “是。那是正殿主厅,李尚宫平日在那儿理事。”

      沈清辞慢慢吃粥。米香,肉鲜,但她尝不出味。

      脑中反复想着那张脉案纸——此刻正藏焦尾琴箱暗格里,油纸裹三层。那是催命符,也是唯一筹码。

      它像一团火,隔着木板都能灼到她。

      吃饭时,她总下意识用身体挡琴箱方向;走路时,耳朵时刻捕捉是否有人靠近她屋子。

      秘密是武器,但握武器的人,要先学会不被武器所伤。

      饭后,秋月帮她更衣。

      不再是清音阁的粗布襦裙,而是正殿女官统一的浅青宫装,细棉料,袖口领缘绣简单云纹。

      头发梳单髻,簪素银簪。

      “姑娘虽蒙着眼,但仪容不可废。”秋月轻声。

      “正殿来往的都是贵人,一丝不妥都会落人话柄。”

      沈清辞点头,指尖抚过袖口云纹。

      这身衣服,是身份,也是枷锁。

      辰时末,秋月领她出门。

      正殿的院子比清音阁大得多,回廊曲折,庭院深深。

      脚步声多了——宫女碎步,太监拖步,女官稳步,还有偶尔经过的、属于妃嫔的轻盈步态。

      空气里的气味也复杂了:熏香,脂粉,药材,隐隐的食物香。

      秋月边走边低声介绍:“这边乐坊,那边绣房。前头韶音阁,李尚宫理事处。再往后是‘鸣鸾殿’,淑妃娘娘偶尔来听曲,但寻常不让人进。”

      沈清辞默默记着。

      耳朵像一张网,捕每一个声音,每一缕气息,每一道回响。

      这是月无名教她的:在陌生环境里,先摸清布局,摸清人,摸清规矩。

      到韶音阁,巳时二刻。

      阁内很静,只有书页翻动声。

      沈清辞“听”出,里面不止一人——主位李尚宫,呼吸沉稳;下手边还有一人,呼吸略急,手指无意识敲椅臂,是紧张。

      “阿阮见过尚宫。”沈清辞在门口行礼。

      “进来吧。”李尚宫声和考核那日一样,平稳如尺。

      “这位是赵司乐,正殿掌事女官,往后你便在她手下当值。”

      赵司乐。姓赵。

      沈清辞转向那个方向:“见过赵司乐。”

      “不必多礼。”赵司乐声有些尖,语速快。

      “既来正殿,就得守正殿规矩。你是淑妃娘娘亲调来的,但在我这儿,一视同仁。该练琴练琴,该当值当值,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听——虽说你眼睛看不见,但耳朵灵得很,这我知道。”

      最后一句,带刺。

      沈清辞垂首:“奴婢谨记。”

      “奴婢”自称出口时,她舌尖有瞬间的涩。

      在清音阁是“民女”,是外人;在正殿是“奴婢”,是宫里人。

      这称谓的变化,意味着她离权力更近,也离危险更近。

      每一句自称,都是提醒:你已是这深宫齿轮的一部分。

      “你的差事,”赵司乐接话,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不是期待她做好,是期待她犯错。

      “白日乐坊练琴,逢三、六、九日,淑妃娘娘若传,便去怡景亭。夜里轮值,从戌时到子时,在‘听雨轩’守夜——那儿是存放古琴谱的地方,需懂琴的人看着。你可愿意?”

      听雨轩。守夜。独处。

      沈清辞的心跳快了一拍。这安排太巧了。

      赵司乐是陈昭仪的人,陈昭仪对她有敌意。

      这差事表面是信任,实则是试探:若她夜里擅动,便是把柄;若她安分守己,也便于监视。

      但无论如何,这确实是机会——一个可以暂时避开耳目的机会。

      “奴婢愿意。”

      “那便好。”赵司乐似乎松了口气,起身,脚步声匆匆离去,像不愿多待。

      李尚宫没动。等脚步声远了,她才缓缓开口。

      “阿阮,你可知赵司乐为何不喜你?”

      沈清辞沉默片刻。

      “因为奴婢是淑妃娘娘调来的?”

      “这是一。”李尚宫声低下来。

      “二是因为,她姓赵。陈昭仪也姓赵。”

      果然。赵司乐是陈昭仪的人,至少是亲近的。

      “奴婢会谨言慎行。”

      “光谨言慎行不够。”李尚宫合上书页,那一声轻响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清音阁是泥潭,陷进去最多脏一身。正殿是冰面,看着平整光亮,可一脚踏错——”她顿了顿。

      “踩碎的不是冰,是某位主子娘娘的脸面。脸面碎了,是要人命的。”

      沈清辞垂首:“奴婢明白。”

      “你真明白才好。”李尚宫的声音低到几乎耳语。

      “柳大家怎么死的,哑婆婆怎么没的,你比我清楚。正殿死人的法子,只会更多,更隐晦。你好自为之。”

      “谢尚宫提点。”

      从韶音阁出,秋月领她去乐坊。路上,秋月低声说。

      “赵司乐是陈昭仪的表亲,在正殿五年了,很得李尚宫倚重。姑娘平日……尽量避着她些。”

      “多谢秋月姐姐提醒。”沈清辞说,心里却在掂量:秋月提醒她避着赵司乐,是善意还是试探?

      她说“孙姑姑会照看小桃”,是安慰还是暗示清音阁仍在掌控中?

      这个秋月,太规矩,太谨慎,反倒让人不放心。

      乐坊是座独立小楼,上下两层。

      一层习琴大厅,摆二十余张琴案;二层存放乐器谱子的库房。

      此刻厅中有七八个女官在练琴,琴声此起彼伏,但沈清辞一进来,所有的琴声都停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这位是新来的阿阮姑娘。”

      秋月扬声介绍。

      “淑妃娘娘亲点入正殿的,往后与诸位一同习琴。”

      短暂寂静。然后有琴声重新响起,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但那些琴声里,都带着试探,带着打量。

      沈清辞走到角落一张空琴案前坐下,摆出焦尾琴。

      指尖试音,琴声清越,厅内又静一瞬——焦尾琴的音色,与宫中常用的琴不同。

      她开始练《汉宫秋月》。

      不是昨夜宴上弹的版本,而是最基础、最平实的版本。

      今日她不需要出彩,只需要合群。

      琴声流淌,她耳朵却在听。

      左前方第三个女官弹错了一个音,呼吸乱了一瞬。

      右后方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但“新来的”、“瞎子”、“淑妃”几个词还是飘了过来。

      最靠近门的那位,琴弹得极好,但指法里藏着不耐烦——她不想待在这里。

      那是林司音,礼部侍郎之女,心气高。

      这样的女子,在深宫久了,要么被磨平棱角,要么……会寻找出路。

      午时,琴歇。女官们三三两两散去用饭。

      沈清辞收琴,秋月上前扶她。

      “姑娘”秋月声很轻。

      “方才弹《广陵散》的那位,是林司音,正殿琴艺最好的。她父亲是礼部侍郎,心气高,姑娘平日……莫要与她争。”

      沈清辞点头。礼部侍郎的女儿,在乐坊当女官,确实会心气不顺。

      午饭在正殿膳房用。女官有单独的饭堂,四菜一汤,白米饭管饱。

      沈清辞坐最角落,低头安静吃饭。

      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也能听见那些压低的议论,但她只当没听见。

      饭后有一刻钟歇息。秋月领她去住处午休,路上经过一处小园,园中有井。

      不是清音阁那种废井,是还在用的活井。

      井边有宫女打水,木桶碰撞井壁,发出沉闷的回响。

      沈清辞的脚步慢了一拍。井。又是井。

      井。清音阁的井埋着兰心,藏着哑婆婆守护的秘密。

      正殿的井叫“甘露”,还在用,但谁能保证,这井底就没埋过别的什么?

      深宫的井都一样,表面平静,底下沉着无数说不出口的故事。

      “这是‘甘露井’,”秋月解释。

      “正殿的水都从这儿打。井水甜,泡茶最好。”

      沈清辞“看”向井的方向。井栏是青石砌的,被打水的绳子磨出深痕。

      井很深,她能听见水桶落水的声音,咚——一声,接着是水花溅起。

      “正殿……只有这一口井么?”

      “还有一口,在后院,是废井,封着呢。”秋月顿了顿。

      “姑娘问这做什么?”

      “随口问问。”沈清辞转身。

      “回去吧。”

      回到屋里,秋月退下。

      沈清辞闩上门,走到琴箱前,打开暗格。

      脉案纸还在,油纸裹着。她没拿出来,只指尖轻轻碰了碰。

      徐太医。太医院。装疯。

      她该怎么去?以什么理由?

      一个盲女琴师,去太医院做什么?

      而且,太医院在哪?她连正殿都没摸清。

      她躺回床上,闭眼。

      白绸下的世界黑暗如初,但心中的图景却渐渐清晰。

      正殿的布局,各人的关系,井的位置,听雨轩的差事……这些都是碎片。

      她需要时间,把它们拼成完整的图。

      但时间不等人。

      柳大家死了,哑婆婆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徐太医?还是……她自己?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秋月回来了,轻轻叩门:“姑娘,未时了,该去乐坊了。”

      沈清辞起身,整理衣襟,重新蒙好白绸。

      推开门,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但她感觉不到暖意。

      正殿的晨光已经过去,真正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而她脚下的路,从清音阁的窄巷,延伸到了正殿的回廊。

      路宽了,但两侧的悬崖,也更深了。

      琴声从乐坊传来,是《平沙落雁》。

      弹琴的人技艺很高,可再高的技艺也掩不住曲子里那丝悲凉——像这座宫城,表面开阔巍峨,内里尽是离殇。

      沈清辞听着,指尖在袖中轻叩。

      一下,两下,三下。

      叩的不是数,是命。

      离戌时守夜还有四个时辰,离她调查徐太医不知还有多久,离秘密暴露也许只在朝夕。

      她像走在万丈深渊的细索上,手中的平衡杆,一头是血仇,一头是真相。

      稍一倾斜,便是万劫不复。

      但绳索必须走。因为退后是死,停下也是死。

      她唯一能选的,只有往前走——哪怕前方雾气弥漫,看不见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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