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听雨夜探 ...
-
戌时正,梆子声落,正殿的门依次上锁。
沈清辞抱琴箱,由秋月引着往听雨轩。
夜风比白日更凉,带露水湿气,吹脸上像薄刀片。
路上灯笼稀疏,光影昏黄,在地上拖出摇晃的长影。
“听雨轩在正殿最西角,”秋月声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声吞没。
“平日除了打扫的宫女,少有人去。姑娘夜里独守,若听见什么动静……莫要惊慌。”
“会有什么动静?”沈清辞问。
秋月沉默片刻:“奴婢也不知。只是听说,前年有个守夜的宫女,半夜说看见窗户外有人影,吓病了,后来就调走了。”
人影。是真人,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沈清辞指尖在琴箱上轻叩,一下,两下。
心跳很稳。
月无名说过:深宫闹鬼,十有八九是人在作祟。剩下那一二,是有人希望你信那是鬼。
到听雨轩,戌时一刻。
那是座独立小轩,三面临水,只一条曲折回廊相连。
轩前挂两盏白纸灯笼,在风里摇晃,灯光昏黄如病眼。
秋月推开门,一股陈年纸张和木头气味扑面,混着淡淡霉味。
“琴谱都在东墙架子上,按朝代曲目分类。西墙是些旧乐器,大多坏了。中间长案是看谱用的,姑娘可在此处。”秋月顿了顿。
“子时三刻,有太监来接班。姑娘切记,戌时到子时,不得离开此轩。”
“我明白。”
秋月退出,轻轻带上门。
沈清辞听见门闩落下的声音——是从外面闩上的。她被困在这里了。
静立,等秋月脚步远。
现在,这方寸之地只剩她一人,和满室沉默的秘密。
她开始“看”——用耳,用鼻,用指尖,用十年练就的、属于猎手的感官。
先听。风声穿窗缝的呜咽,远处隐约的更漏,水波轻拍轩基的声响。
还有……极细微的老鼠窸窣,在墙角。
再闻。纸张的陈旧气,木头受潮的霉味,墨汁干涸后的酸涩。
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药草又像香料的气味,来自西墙方向。
然后摸。她放下琴箱,指尖先触到长案。
紫檀木,案面光滑,边缘有经年使用的磨损。
案上有笔架、砚台、一盏油灯。她摸索着点亮灯,火光跳起,透过白绸能感觉到温暖的光晕。
现在,可以开始了。
她走到东墙书架前。
架子很高,分五层,每层都整齐码放着琴谱。
指尖从最下层开始,一本本抚过。
纸张的质地、厚度、装订方式各不相同——有宫中统一的蓝布封面,有私人手抄的线装册,甚至还有几卷竹简。
她在找什么?她不知道。
但柳大家死前留信赠谱,徐太医说“井底之物已取,但痕迹难消”。
那么这间存放琴谱的屋子,或许就藏着那些“痕迹”。
一本本摸过去。指腹在封面上停留,感受墨迹的凹凸。
大多数是常见的曲谱——《高山流水》《阳春白雪》《梅花三弄》……
直到第三层中间,她摸到一本特别厚的。
封面是硬纸板,边缘已磨损。
她抽出来,抱到长案上,就着灯光“看”。
深吸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月无名给的,说危急时用。
倒出无色药水涂在指尖,清凉感迅速渗入,接着是针刺般的锐痛。代价开始了。
指尖按上琴谱。药力作用下,墨迹的每一笔起伏都清晰如刀刻。她“读”:
第一个字:离。
第二个字:凰。
手指停住了。
《离凰》。又是这首曲子。
继续。这不是普通的琴谱,是……批注本。
每一段指法旁都有小字注释,字迹清瘦有力:
“此处轮指当缓,如凤泣血。”
“此节宜重,如凰振翅。”
“尾音不绝,如离人回首。”
批注的语气,用词,甚至那一点一画的走势——都像极了父亲的手笔。
她的心跳加快了。
读到最后一页,药效已开始减退,字迹模糊,但她勉强摸到最下方一行极小的字:
“永和十一年秋,为贵妃校谱。此曲不宜再弹。沈牧记。”
永和十一年。父亲入宫为太傅的第三年。
为贵妃校谱——端慧贵妃。
不宜再弹。为什么?
她收回手,指尖颤抖,麻木感蔓延到指根。
值得——这是父亲留下的,除了他,没人会用“凤泣血”形容轮指。
窗外风声忽然大了,吹得窗棂嘎吱作响。
灯笼光剧烈摇晃,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
沈清辞侧耳——风声里,夹杂了别的声响。
第一重试探来了。
脚步声很轻,但均匀得刻意——是练家子,且不掩饰自己的控制力。
这人停在门外,不动,只听。等她的反应。
沈清辞将琴谱迅速塞回书架原处,坐回长案前,指尖按在焦尾琴弦上。
琴声起,是《汉宫秋月》——她今夜当值,练琴是最合理的举动。
琴声流淌,门外人不动。
一曲到中段,门闩忽然轻响一声——不是被打开,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拨动。
很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有人想进来。或者,想看她会不会被惊动。
沈清辞琴声未停,指尖稳如磐石。
但另一只手,已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根特制药弦,浸过药,锋利如刃。
月无名给的,说危急时可用。
门闩又响一声,这次重些。琴声依旧。
良久,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那人走了。
第一重,过。
第二重接踵而至。
窗外传来“扑通”一声水响,很近,像是有什么重物掉进水里——水花不大,像是用布包裹的。
接着是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是个女子的哭声。
很年轻,很绝望,从水面上飘来,时断时续,演技……稍显刻意。
沈清辞背脊瞬间绷紧。
不是怕鬼——十年血仇,她早就不怕鬼神。
怕的是人,是那哭声背后精心的算计。
她咬住口腔内侧软肉,用疼痛压住本能的颤抖。
不能出声,不能动,不能让他们知道……她在听,在分析,在记。
这不是吓她,是在测试她是否“知情”——如果她知道十年前兰心溺井的事,此刻该有特殊反应。
她没有。关窗,背靠窗棂。
第二重,过。
她忽然明白:这些试探不是一人所为。
脚步声是赵司乐的人,水声哭声是另一股势力。
这座听雨轩,比她想的更热闹。
子时初,更漏声遥遥传来。
沈清辞重新点亮油灯——方才为省油,她只留一点灯芯。
火光跳起时,她蹲下身整理裙摆,指尖无意间划过桌腿内侧——触到一个极小的、金属的凸起。
很隐蔽,若非这个角度根本摸不到。
是个铜片。
很小,薄如指甲,嵌在木头缝里,边缘已被磨得光滑。
她用力抠出,指尖触到纹路——一面是琵琶,一面是莲花。
第三枚琴莲钱。
背面刻着极小的字,她指尖细细分辨:
“癸亥。持此见柳,可知旧事。”
癸亥是干支纪年。
柳指柳大家。但柳大家已死,这枚铜钱如今成了无主之钥——或者说,成了指向下一个“琴莲”成员的线索。
她将铜钱握在手心,冰凉刺骨。
窗外忽然传来“扑通”一声水响,很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轩边的水里。
沈清辞迅速收起铜钱,走到窗边。
窗户是支摘窗,下半扇固定,上半扇可推开。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水汽的腥味。
水面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能听见——有物体在水中沉浮的声音,不像是石头,更像是……布包裹的什么东西。
然后,她听见了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是个女子的哭声。
很年轻,很绝望,从水面上飘来,时断时续。
沈清辞的手指扣紧了窗棂。
闹鬼?还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
哭声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渐渐低下去,最后消失在水声里。
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有夜风拂过的涟漪。
她关上窗,背靠窗棂。
掌心全是汗。
今夜的一切——门外的脚步,水中的异响,女子的哭声——都在试探。
试探她是否真盲,试探她胆量如何,试探她……知道多少。
而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子时三刻,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
门闩被打开,秋月的声音响起:“阿阮姑娘,时辰到了。”
沈清辞抱起琴箱,走向门口。
秋月提着灯笼站在外面,旁边是个年长的太监,低着头,看不清脸。
“姑娘今夜可还安稳?”秋月问,声音里带着试探。
“安稳。”沈清辞平静道。
“只是听见些水声,许是鱼。”
“是么。”秋月顿了顿。
“那便好。奴婢送姑娘回去。”
回住处的路上,秋月一直没说话。
直到快到门口时,她才低声说,声音既像试探又像提醒。
“姑娘,赵司乐明日要查验听雨轩的琴谱,说是少了一本前朝的珍本。姑娘今夜……可曾看见?”
来了。陷阱在这里。
沈清辞停下脚步。
“我不曾看见什么珍本。只听雨轩琴谱众多,我一个瞎子,如何分辨哪本是珍本?”
秋月沉默片刻。
“姑娘说的是。那……奴婢明日便这样回禀赵司乐。”
“有劳姐姐。”
回到屋里,闩上门。
沈清辞背靠门板,缓缓呼出一口气。
今夜她找到了三样东西:父亲的批注琴谱,第三枚琴莲钱,和一场精心策划的多重试探。
赵司乐明日要查“丢失的珍本”,显然是想诬她盗窃。
但她也留了后手——那本《离凰》批注谱,她已放回原处,分毫不差。
只要没人知道她碰过那本谱子,就无从栽赃。
至于琴莲钱和窗外的“鬼”,是更深层的局。
有人在用这种方式,测试她是否与“琴莲”有关,是否知道那些旧事。
她走到琴箱前,打开暗格,将新得的琴莲钱放进去,和脉案纸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一个秘密,一个信物,一个线索。
指尖的麻木感还在蔓延,像在提醒:每用一次药水,指尖的敏锐就会减一分。
但在这深宫,有时候要用身体的一部分,去换真相的一角。
还不够。她需要更多。
窗外传来打更声,丑时了。
她躺到床上,闭眼。
白绸下的世界一片黑暗,但脑中的图景却越来越清晰。
听雨轩的琴谱,徐太医的线索,琴莲钱的盟约,还有父亲那句“不宜再弹”。
这些碎片,正慢慢拼凑出十年前的真相。
而她要做的,是在别人拼出完整图景前,先找到最关键的那几片。
比如,去见见那位“已经不太清醒”的徐太医。
比如,查清“琴莲”盟约还有哪些人活着。
比如,弄明白那口井里,到底埋过什么,又取走了什么。
丑时的更漏响了,夜还很长。
但她的路,在黑暗中渐渐显形。
不是坦途,是布满了试探的陷阱、伪装的深渊、带着笑意的刀锋。
她手中多了三样东西:父亲的批注、琴莲钱、还有赵司乐明日的杀机。
指尖的麻木感还在蔓延,像在提醒:每向前一步,都要付出代价。每靠近真相一分,都要抵押一部分自己。
沈清辞在黑暗中睁着眼,白绸下的世界空无一物,但心中的图景却越来越清晰。
清晰得让她看见,前方等待她的,可能是更多人的死亡,可能是更深的背叛,可能是……她自己的结局。
但那又如何?
从决定复仇那刻起,她抵押的就不只是手指的敏锐,是整条命。
她轻轻握拳,麻木的指尖抵着掌心。
这条路,她会走下去。
走到真相大白,走到血债血偿。
或者,走到无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