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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珍本风波 ...

  •   卯时三刻,指尖麻木未消。

      沈清辞坐镜前——虽看不见,仍由秋月梳妆。

      指尖在袖中轻蜷,试触觉。

      药水反噬比她预想久,此刻摸发簪边缘,只钝钝的硌感,不似往日清晰。

      这让她心微沉:若今日需“听触辨物”,恐有碍。

      秋月的手在她眼下轻按:“姑娘昨夜没歇好?这里有些肿。”

      “换了地方,总需适应。”沈清辞平静道。

      她确实没怎么睡——下半夜一直在脑中复盘听雨轩的一切,推演赵司乐可能使的手段,准备应对的说辞。

      太阳穴突突作痛,是强行调用记忆的代价。

      在深宫,示弱就是给敌人递刀,她必须撑住。

      辰时,秋月领她用早膳。

      正殿饭堂比昨日更静。

      沈清辞“听”出,至少有五六道目光在她进门时投来,又迅速移开。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幸灾乐祸。

      她在角落坐下,刚端起粥碗,门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是赵司乐。

      “都听着!”赵司乐声尖利,带着刻意抬高的怒意。

      “听雨轩丢了一本前朝珍本琴谱,是《广陵散》孤本!昨夜谁当值?”

      饭堂死寂。

      所有目光瞬间聚向沈清辞。

      她放下碗,起身,转向声音方向。

      “昨夜是奴婢当值。”

      “是你?”

      赵司乐走到她面前,怒意更盛——但那怒意里,沈清辞“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虚。

      “阿阮,你才来正殿第一天,就弄丢了珍本!那可是宫里传了三代的孤本,淑妃娘娘都过问过的!”

      这话说得毒。

      但沈清辞“听”出更多。

      赵司乐呼吸略急,指尖在袖中微颤。

      这局她做得急,做得糙,像是……被迫为之。

      昨夜陈昭仪是否派人传了话,要她“试试这盲女的斤两”?

      沈清辞垂首。

      “奴婢昨夜在听雨轩,只练了《汉宫秋月》,并未动过任何琴谱。

      至于珍本……奴婢眼睛看不见,如何分辨哪本是珍本,哪本是常本?”

      “你看不见,就不会偷了?”

      赵司乐冷笑,但那笑声尾音发飘。

      “说不定正因为看不见,才敢下手——以为旁人不会怀疑到一个瞎子头上!”

      饭堂里响起低低抽气声。

      沈清辞指尖在袖中收紧,但声依然平稳。

      “司乐大人这话,是认定奴婢偷了琴谱?”

      “昨夜只有你在听雨轩,门从外闩着。

      今早去查,谱子就没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赵司乐转向众人。

      “诸位评评理!”

      无人说话。

      深宫的生存法则之一:不涉浑水。

      “既然司乐大人认定是奴婢。”

      沈清辞缓缓道。

      “可否容奴婢问几句?”

      “你问。”

      “第一,那本《广陵散》孤本,平日存放在听雨轩何处?”

      “东墙第三层,左数第七本。”

      “第二,谱子是何装帧?何等纸张?”

      “蓝布封面,纸张是前朝的‘澄心堂纸’,薄如蝉翼,对着光可见暗纹。”

      “第三。”沈清辞声更缓了。

      “司乐大人最后一次见到此谱,是何时?”

      赵司乐脸色变了变:“三日前,我亲自查验过。”

      “那就是了。”沈清辞微微躬身。

      “奴婢眼睛看不见,但昨夜在听雨轩,除练琴外,还做了一事——试了试药水未退时,指尖残存的敏锐。

      东墙第三层左数第七本,奴婢摸了封面,是蓝布。

      触了纸张,薄而脆如蝉翼;翻页时,声极轻。因是珍本,奴婢多留了心。”

      她顿了顿,声清晰如珠落玉盘。

      “至于其他谱子特征——左一《高山流水》纸厚声闷,左二《阳春白雪》线松有擦声,左三《梅花三弄》封面略破……是奴婢为自保,每摸一本便心中默记一笔。

      在这深宫,盲女若不事事留心,活不到今日。”

      饭堂更静了。

      赵司乐脸色由红转白。

      “你、你定是记错了!定是数错了!”

      “奴婢愿与司乐大人同去听雨轩,当众再数一次。”

      沈清辞抬头,白绸“看”向赵司乐。

      “若数错了,奴婢甘愿受罚。但若谱子还在原处——”

      她声缓,字字如针:

      “那奴婢就要问一句:大人是眼误,还是……心误?”

      这话一出,饭堂彻底炸了。

      低议声四起,目光在两人间来回。

      赵司乐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

      她跪地时肩膀在抖——不是怕,是愤。

      愤自己成了弃子,愤这盲女竟如此难缠。

      但更多的是恐惧。

      陈昭仪那里如何交代?李尚宫会否借此削她权?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李尚宫。

      “谱子找到了。”

      五字如重锤砸进死寂。

      李尚宫缓步入,目光先扫赵司乐,再落沈清辞,最后环视众人。

      “今早我亲自去听雨轩查了。谱子在东墙第三层左数第七本——后面。书架与墙间隙狭窄,谱子滑落卡住,打扫时才发现。”

      这话说得妙。

      可能是真,可能是假。

      但重要的是,她给了定论:谱子没丢,是“滑落”。

      既保全正殿体面,又给赵司乐台阶,也免了沈清辞继续追究。

      深宫的智慧,往往在“不说破”。李尚宫深谙此道。

      赵司乐脸色惨白如纸。

      “赵司乐。”李尚宫缓缓开口。

      “你身为掌事女官,不查清楚就妄下定论,险些冤枉无辜。罚三月月俸,停职思过三日。”

      赵司乐扑通跪地。

      “尚、尚宫恕罪!是、是奴婢失察……”

      “失察是轻,诬陷是重。”

      李尚宫声冷下来。

      “望你三日思过,能想明白——在正殿,规矩体面,重于私怨。”

      “是……”

      “至于阿阮——”她转向沈清辞。

      沈清辞垂首。

      “你受委屈了。但此事也给你提个醒。

      在正殿,太聪明未必是福。今日你能自证清白,是幸事。但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奴婢谨记。”

      “都散了吧。”李尚宫挥手。

      “赵司乐,随我来。”

      众人纷纷散去,但离去时的目光已不同。

      那些幸灾乐祸的少了,多了探究与忌惮。

      沈清辞没有快意,只有沉重。

      这一局赢了,但代价是彻底成为赵司乐及背后陈昭仪的死敌,是引来李尚宫更深的审视,是在这正殿再无“低调”可能。

      每一步前进,都踩碎一道退路。

      秋月上前扶她,低声:“姑娘,先去乐坊吧。”

      路上,秋月一直沉默。

      快到乐坊时,她才轻声:“姑娘今日很险。”

      “我知道。”

      “赵司乐不会罢休的。她停职三日,定会想法子找补。”

      “我也知道。”

      秋月顿了顿,声更低。

      “姑娘昨夜,真的数了琴谱?”

      沈清辞停步,转向她。

      “秋月姐姐以为呢?”

      秋月沉默良久,摇头。

      “奴婢不知。但姑娘今日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是万幸吗?沈清辞在心里问。

      或许。但李尚宫保她,不是为正义,是为维护正殿规矩。

      在正殿,真相不重要,体面重要;对错不重要,平衡重要。

      她赢,不是因她无辜,是因她证明了自己值得被纳入规则——作为一个“有用且可控”的棋子。

      到乐坊,琴声已起。

      但今日琴声里少了随意,多了刻意规矩。

      沈清辞走到自己琴案前,刚坐下,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阿阮姑娘。”

      是林司音。

      礼部侍郎之女,正殿琴艺最好的女官。

      沈清辞转向声音方向:“林司音。”

      “今日的事,我听见了。”

      林司音声很轻,带着复杂情绪。

      “你做得很好。”

      沈清辞静等下文。

      “赵司乐……一直是这样。”

      林司音顿了顿。

      “她看不上我们这些凭家世进来的,也看不惯凭本事进来的。总之,谁让她觉得碍眼,她就会找谁麻烦。”

      “多谢司音提点。”

      “我不是在提点你。”

      林司音声更低。

      “我是在告诉你——在正殿,要么忍,要么争。你今日选了争,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主动搭话,不仅是同情。

      在这正殿三年,她看透了:家世再高,在深宫也只是点缀。

      她需要盟友,需要能破局的人。

      沈清辞今日的表现让她看到可能——但也只是可能。

      深宫的盟约,需经更多考验。

      说罢她转身离开,琴声重新响起,是《广陵散》。

      沈清辞坐琴前,指尖按弦。

      麻木感未完全消退,触弦感知模糊。

      但她还是开始弹,弹最基础的《阳春白雪》——平稳,规矩,不出错。

      琴声流淌,她的思绪在飞转。

      李尚宫为何保她?是为正殿规矩,还是另有考量?

      淑妃是否已知晓?若知晓,是何态度?

      还有赵司乐——停职三日,她会做什么?

      午时,饭堂气氛依旧微妙。

      沈清辞独坐角落,安静吃饭。

      她能感觉到,今日没人敢坐她旁边,但也没人再敢用昨日那种目光看她。

      饭后,秋月领她回屋午休。

      路上经韶音阁,正遇李尚宫出。

      “阿阮,”李尚宫叫住她,“随我来。”

      沈清辞随她进韶音阁偏厅。

      门关,屋里只剩两人。

      “坐。”李尚宫在案后坐下,看她。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沈清辞垂首:“奴婢不敢妄议。”

      “是不敢,还是不想?”李尚宫声听不出情绪。

      “阿阮,你很聪明,甚至聪明得让人意外。但在这深宫,太聪明未必是好事。”

      “奴婢明白。”

      “你真明白才好。”李尚宫沉默片刻。

      “赵司乐是陈昭仪的人,这你知道。但陈昭仪为何要针对你,你想过吗?”

      沈清辞沉默。

      “不是因为乐坊考核,也不是因为侄女落选。”

      李尚宫缓缓道。

      “是因为淑妃娘娘。你如今是淑妃娘娘亲点的人,动你,就是动淑妃娘娘的脸面。”

      “奴婢惶恐。”

      “不必惶恐。”李尚宫顿了顿。

      “淑妃娘娘传了话,让你申时去怡景亭一趟。”

      沈清辞心跳快半拍。

      “娘娘要听琴?”

      “或许。”李尚宫看着她。

      “阿阮,我最后提醒你一句:在宫里,站队容易,换队难。你既然已站在淑妃娘娘这边,就要想清楚,这条路能不能走到底。”

      “奴婢谨记。”

      从韶音阁出,沈清辞站廊下。

      午后阳光很暖,但她却觉得冷。

      李尚宫的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淑妃的召见,既是庇护,也是考验。

      她已站在淑妃这边,无论自愿或被迫。

      这意味着陈昭仪是敌,赵司乐是敌,所有与陈昭仪关联的人都是敌。

      而淑妃的庇护,从来不是无私的——今日解围,来日必要偿还。

      用忠心,用价值,用她这条命能换来的一切。

      回到屋里,她闩上门,走到琴箱前,打开暗格。

      脉案纸,琴莲钱,还有指尖残留的麻木感。

      她拿出琴莲钱,指尖摩挲“癸亥”二字。

      癸亥。永和十三年,就是癸亥年。

      那一年,沈家灭门。

      那一年,端慧贵妃已病逝三年。

      那一年,父亲写下“此曲不宜再弹”。

      一切线索,都在那一年交汇。

      而她,正站在交汇的中心。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秋月。

      “姑娘,未时了,该去乐坊了。”

      沈清辞收起琴莲钱,起身,整理衣襟,重新蒙好白绸。

      推开门,阳光刺眼。

      申时要去见淑妃,只剩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里,她需想清楚。

      如何解释今日之事?如何应对淑妃可能的试探?如何在不暴露秘密的前提下,获取更多线索?

      她指尖轻触袖中暗袋。

      那里有琴莲钱,有癸亥年的秘密,有父亲血写的“不宜再弹”。这些都是她的筹码,也是她的催命符。

      阳光刺眼,但她感觉不到暖。

      只有冷——那种明知前方是悬崖,却必须往前走的冷。

      申时将至。淑妃在等。

      而她,将去赴一场不知是庇护还是交易的约。

      在这一条无法回头、不能回头、也不必回头的路。

      因为回头处,是沈家九十七口未寒的骨,是父亲血泊中未写完的字,是她自己抵押出去的、早已不属于“沈清辞”的命。

      她唯一能做的,是走得更稳,更小心,更……像一柄值得被握住的刀。

      哪怕最终,刀锋会染上自己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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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人比较喜欢改文,重新理了一下大纲,感觉不太对。想一想要不要重写?趁着现在写的还不多,好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