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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怡景对弈 ...
申时差一刻,沈清辞抱焦尾琴,由秋月引着往怡景亭。
午后日斜,宫道影长。
风轻,菊香混着远处桂子甜——这是深宫秋日特有的气味,温软下藏着锋刃,甜腻里透着冷。
路上遇到的宫人皆垂首避让,这是见淑妃的礼数,也是对“淑妃亲点之人”的无声评估。
“姑娘,”秋月声压得很低。
“淑妃娘娘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早间在怡景亭赏了半个时辰的菊。但……陈昭仪辰时也去请过安,坐了两盏茶工夫。”
沈清辞指尖在琴箱上轻叩。
陈昭仪刚见过淑妃,淑妃就召见她。
这是巧合,还是……某种表态?
到怡景亭,申时正。
亭中只淑妃一人。
她坐石桌旁,手里拈一朵白菊,正细细端详。
石桌上一套青瓷茶具,茶烟袅袅,是雨前龙井的清气。
“娘娘,阿阮姑娘到了。”秋月在亭外禀报。
“让她进来,你退下吧。”淑妃声温婉如常。
秋月退到十步外廊下守着。
沈清辞抱琴走进亭中,垂首行礼:“奴婢阿阮,参见娘娘。”
“不必多礼,坐。”
淑妃放下菊花,她坐的方向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是转头看向沈清辞的动作。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那沉默有重量,压在沈清辞蒙眼的白绸上。
“今日叫你来,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得了一罐好茶,想找个人品品——可巧,就想起你了。”
沈清辞在石凳上坐下,将琴放身侧。
她能闻见茶香,也能闻见淑妃身上今日换了香——是沉水香混佛手柑,比平日的龙涎果香更沉静。
这是见客的香,还是……见“需要敲打之人”的香?
“谢娘娘赏茶。”
淑妃亲手斟一杯,推到她面前。
茶水落瓷杯的声清脆,水温刚好。
沈清辞双手捧起,小口啜饮。
茶汤滑过舌尖,雨前龙井的清醇里,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药材的苦甘。
很隐蔽,但瞒不过她十年练就的舌头。
她放下杯,声稳:“回娘娘,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只是……”她顿了顿。
“似乎添了少许当归。娘娘近来凤体可安?”
亭内静了一瞬。风过菊丛,沙沙作响。
然后淑妃笑了,笑声温软如绸。
“好灵的舌头。太医说本宫气血有滞,需温和疏通,故在茶中添微量当归。原以为添得极少,没曾想……”
她话锋微转。
“阿阮,你既能尝出,可知当归之用?”
试探来了。
沈清辞垂首。
“当归性温,活血通络。但……过量则散,过急则崩。”
“说得好。”淑妃的声里多了赞许,但那赞许像裹着糖的针。
“通络需缓,用药需准。在这宫里,也是一样的道理——有些人,有些事,堵了,需慢慢疏通。但若用错了药,或用量不当……”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奴婢谨记。”
淑妃又斟一杯茶,这次推到她面前时,杯底与石桌接触发出轻微的、有别于刚才的声响——是用了暗劲。
茶杯也烫,比方才那杯烫。
沈清辞伸手去接。
指尖触到茶杯的瞬间,她感觉到杯身微烫——但她稳稳端起,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
“烫么?”淑妃问。
“刚好。”沈清辞放下茶杯。
“娘娘体恤,知道奴婢手凉,特意换了热些的茶。”
淑妃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多了几分真实。
“阿阮,你可知本宫今日为何叫你来?”
“奴婢不知。”
“为你今日在正殿的事。”淑妃的声平淡下来。
“赵司乐刁难你,你应对得很好。不卑不亢,不慌不乱,既保全了自己,也没让正殿太难堪。李尚宫事后跟本宫说,你是个可用之才。”
沈清辞静静听着。
“但本宫叫你来,不是为夸你。”
淑妃话锋一转。
“是提醒你——今日你赢了赵司乐,看似风光,实则已将自己放在了火上烤。陈昭仪那边不会罢休,赵司乐停职三日后必会报复。而你,除了本宫的庇护,在这深宫再无根基。”
“奴婢明白。”
“你真明白么?”淑妃的声低下来。
“阿阮,本宫怜你眼盲,惜你琴艺,愿意护你一护。但深宫的庇护,从来不是白得的。你需得让本宫知道——你值不值得护。”
沈清辞起身,在石凳前跪下。
“奴婢愚钝,请娘娘明示。”
“起来说话。”淑妃示意她坐回去,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可知,本宫为何对你另眼相看?”
“因为奴婢的琴艺?”
“是,也不全是。”
淑妃的方向传来指尖轻叩桌面的声音,一下,两下,节奏沉稳。
“更因为,你让本宫想起一个人。”
沈清辞的手指在琴箱上收紧。
“很多年前,宫里也有个琴弹得极好的人。他也用焦尾琴,也擅弹《离凰》。只是后来……”
淑妃顿了顿,声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后来犯了事,没了。”
亭内只剩风声。
沈清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如擂鼓。
但她控制着呼吸,声平稳。
“娘娘说的是……沈太傅?”
“你听说过他?”
“奴婢入宫后,听人提过几句。说他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通敌叛国……”
淑妃重复这四字,轻轻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阿阮,你信么?”
沈清辞沉默。
“本宫与你说这些,不是为议论旧事。”
淑妃的声压低,低到只有亭中二人能听见。
“是要你明白,在这深宫,‘罪名’往往不是因你做了什么,是因你站在哪里,知道了什么。沈牧……可惜了。”
一句“可惜了”,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这不是对罪臣的评价,是对“棋子”下场的感慨——淑妃在暗示:我看重你,但你要清楚自己的位置。
“娘娘教诲,奴婢铭记在心。”
“好了,”淑妃的声重新温和起来,但沈清辞“听”出了那温和下的、不容置疑的重量。
“过几日是重阳,宫中设宴。”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沉沉落下,才继续。
“皇上点了名,要听《离凰》。”
字如冰锥,刺穿秋日午后的暖意。《离凰》。御前。皇上。
“本宫向皇上举荐了你。”
举荐。不是商量,是告知。
不是机会,是……命令。
沈清辞的手指在琴箱上收紧,指节泛白。
十年了,她等的不就是这一刻?
走到御前,在仇人面前弹响这首浸满沈家血的曲子。
可当这一刻真的被淑妃用这样温和的语气安排出来,她感到的不是激动,是寒意——一种被精准地放置在棋盘某一点、明知是险地却不得不去的寒意。
“娘娘,奴婢……恐怕担当不起。”
“本宫说你能担当,你就能。”
淑妃的语气不容置疑。
“阿阮,这是机会,也是考验。弹好了,从此你在宫中便有了立足之地。弹不好……”
她没有说完,但沈清辞懂。
弹不好,淑妃不会再护她。
弹不好,陈昭仪、赵司乐会立刻扑上来。
弹不好,她可能连全身而退都难。
“奴婢……定不负娘娘期望。”
“本宫信你。”淑妃顿了顿,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另外,你那个琴箱看着旧了。本宫已吩咐内务府,明日就给你送个新的来。旧的……让秋月直接交给内务府处置便是。”
明日。不是三日后。
沈清辞的心沉到谷底。
她只有一夜时间。
“谢娘娘恩典。只是这琴箱是师父所传,奴婢用惯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淑妃的声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
“在这宫里,有时候舍不得旧的,就得不到新的。你说是么?”
“是,奴婢遵命。”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淑妃起身。
“你回去吧。重阳宴前,好生练琴。有什么需要的,让秋月来回本宫。”
“是。”
沈清辞抱琴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怡景亭时,秋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觉得冷,刺骨的冷。
秋月上前扶她,指尖在她腕上轻轻按了按——很短暂的触碰,像是无意。
但沈清辞“听”见了那瞬间呼吸的变化。
秋月在传递什么?是提醒“琴箱事急”,还是……别的?
“姑娘,娘娘可说了什么?”秋月低声问。
“让我重阳宴御前弹《离凰》。”
沈清辞的声很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
秋月倒吸一口冷气。
“御前……那可是天大的恩典,也是……”
也是天大的风险。
她没有说完,但沈清辞懂。
回正殿的路上,沈清辞一直在想淑妃的话。
每一句,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语气的变化。
想起一个人。沈牧。可惜了。罪名。位置。
这些话,是随意说起,还是……有意透露?
还有琴箱。淑妃要换她的琴箱。明日。
她只有一夜时间,处理掉琴箱里的秘密。
或者,想办法保住琴箱。
到住处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清辞闩上门,打开琴箱暗格。脉案纸,琴莲钱,还有父亲批注的琴谱摘抄——昨夜她凭记忆默下的。
三样东西,三样都足以要她的命。
黑暗里,她摊开三样东西。
指尖一一抚过:脉案纸脆,琴莲钱凉,琴谱摘抄的纸张还带着昨夜药水残留的、极淡的辛辣。
第一样,脉案纸,叠成最小,塞进发髻暗簪——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
但若被发现,就是铁证。
第二样,琴莲钱。她摩挲着“癸亥”二字,良久,终于凑到灯焰上。
铜钱烧不化,但字迹遇热会变暗。
火舌舔过,癸亥二字渐渐模糊,像被时光擦去的泪痕。只留一枚普通的,藏进腰带夹层。
第三样,琴谱摘抄。
她闭眼,指尖在纸面停留最后一瞬——那里有父亲写“如凤泣血”的批注,有“不宜再弹”的警告,有她昨夜拼命记下的、父亲留在世上的温度。
然后递向火焰。
纸页蜷曲,焦黑,化作灰烬,落在掌心还烫。
她握紧拳,让那点烫刺进皮肉。
这是代价。
在深宫活下去、走下去、复仇下去的代价:你必须先学会销毁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必须先把“沈清辞”这个灵魂的一部分,一点点烧成灰,撒在这条望不见尽头的路上。
窗外更漏响,戌时了。
夜还很长。
而她的路,在淑妃以“庇护”为名、以“机会”为饵织就的网中,正通向更深的漩涡。
那网丝是温柔的茶香,是关切的叮嘱,是“为你好”的安排——但网就是网。
进去了,就只有两个结局:成为织网者的工具,或者,挣扎到网破人亡。
她能做的,不是撕网——是学会在网中呼吸,在丝线上行走,在温柔的束缚里,找到那把能割断一切的刀。
哪怕握刀的手,要先淌自己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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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人比较喜欢改文,重新理了一下大纲,感觉不太对。想一想要不要重写?趁着现在写的还不多,好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