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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子夜惊变 ...
丑时,夜色最沉。
沈清辞和衣躺榻上,未眠。
指尖烧灼感残留,那点烫从掌心钻入,顺血脉,一路烧到心底——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在黑暗中慢慢燎原。
窗外的更漏声缓慢而规律,子时、丑时、寅时。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等天亮,等内务府送新琴箱来,等淑妃的“恩典”变成实实在在的绞索。
寅时三刻,天还青着。
脚步声来了——不是一人,是四人。
秋月在前,步轻而急;三人在后,步沉而匀,落地分寸一致,是内务府训练有素的太监。
为首那人呼吸绵长深缓,每一步的间隔毫厘不差,是高手。
而且……身上有极淡的檀香,混着某种金属的冷冽气。
是常接触兵器或刑具的人。
来了,淑妃的“恩典”,也是淑妃的……检验。
沈清辞从榻上坐起,指尖在袖中轻掐,确认发簪里的脉案纸还在,腰带里的琴莲钱还在。然后起身,整理衣襟,重新蒙好白绸。
敲门声起,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阿阮姑娘,内务府送琴箱来了。”
秋月的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
沈清辞开门。
门开时,晨间的凉气涌入,混着门外三人身上的气味——秋月惯用的皂角香,太监的檀香与金属冷气。
她能“听”出温度的变化:门外比屋内凉些,天还未暖。
“姑娘,这是内务府的刘公公。”秋月的声很轻。
“奉淑妃娘娘之命,来给姑娘送新琴箱,取旧琴箱。”
“有劳刘公公。”沈清辞侧身让开。
刘公公走进屋,脚步声很稳。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在屋里站了片刻——沈清辞能“听”出他在环视屋内,目光扫过床榻、琴案、妆台。
然后才开口,声尖细却不刺耳:“阿阮姑娘,娘娘吩咐,这旧琴箱今日就需处理。姑娘可有什么要收拾的?”
“不必了。”沈清辞的声很平静。
“该收拾的,昨夜都收拾过了。”
“那就好。”刘公公顿了顿,“那咱家就取走了。”
两个小太监上前,抬起旧琴箱。
焦尾琴昨夜已被她取出,放琴案上。
此刻琴箱是空的——至少表面是空的。
暗格里的东西,已在她发簪和腰带里。
琴箱被抬出屋。
沈清辞站门口,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琴箱抬起时的重量,比有琴时轻,但暗格若填满该有异响,小太监呼吸的变化,有一瞬的屏息,在抬起时,刘公公衣袖摩擦的声,他在观察她。
“姑娘,”刘公公走到她面前,声压低了些。
“娘娘还有句话让咱家转达:琴箱旧了,就该换。但琴是自己的,要好生爱惜。”
“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刘公公转身,“走。”
脚步声渐远。
秋月站门口,没有立刻离开。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轻声说。
“姑娘,刘公公是内务府副总管,淑妃娘娘的嫡系。他亲自来……娘娘对姑娘的事,很上心。”
上心。这个词用得妙。
沈清辞在心里默念一遍。
淑妃对她“上心”,是福是祸?
“秋月姐姐,”她转向声的方向。
“娘娘可还吩咐了别的?”
秋月沉默片刻。
“娘娘说,姑娘今日不必去乐坊练琴。让姑娘……去一趟太医院。”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医院?”
“说是姑娘御前献艺在即,让太医给姑娘请个平安脉,开些安神静心的方子。”
秋月的声很平稳,但沈清辞“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犹豫,她顿了顿,低声补充。
“娘娘还说,徐太医虽有时糊涂,但于音律养生之道颇有心得。让他看看脉象,也免得临场心慌。”
这话说得周全。
但沈清辞听懂了另一层:淑妃在测试——测试她是否会利用这次机会接触徐太医,测试徐太医见到她会说什么。
这是一石二鸟:既示关怀,又作试探。
“哪位太医?”
“徐太医。徐仁心徐太医。”
徐仁心。那个“已经不太清醒”的徐太医。
“奴婢知道了。”
秋月退下,轻轻带上门。
沈清辞站在屋中,晨间的凉意还未散。
她走到琴案前,指尖抚过焦尾琴弦。
去见徐太医。
这是机会,还是陷阱?
淑妃知道多少?
知道她手里有徐太医写的脉案?
知道徐太医是装疯?
还是……淑妃也在查十年前的事?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是确定:她必须去。
辰时,秋月领她去太医院。
太医院在宫城东北角,离正殿很远。
一路穿廊过院,秋月低声介绍着。
“徐太医是太医院的老人了,永和初年就在。只是……这些年身子不太好,时清醒时糊涂,平日不大看诊了。但医术是顶好的,娘娘信他。”
“徐太医……是哪里人?”
“这奴婢不知。只听说是江南人,入宫有三十多年了。”
江南。父亲也是江南人。
到太医院时,辰时一刻。
院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混杂着煎药的苦涩气。
有几个医士在院中翻晒药材,见她们进来,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
“徐太医在偏厅。”一个年老的医士指了指西边。
“他说今日有人来,在那等着。”
沈清辞的心提了起来。徐太医知道她要来。
秋月领她到偏厅门口,停下。
“姑娘,奴婢在外面等。”
“有劳姐姐。”
沈清辞推开门。偏厅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
屋里药味更重,还混着一股……陈年的、像是纸张发霉的气味。
“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响起,沙哑,干涩,像破风箱。
沈清辞转向声的方向。
她能“听”出,那人在屋子的最深处,坐一张椅子上,呼吸很慢,很沉,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滞涩。
“奴婢阿阮,奉淑妃娘娘之命,来请徐太医请平安脉。”
“平安脉……”徐太医重复这三字,轻轻笑了,笑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在这宫里,哪有什么平安。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走到近前,在诊凳上坐下,伸出手腕。
徐太医的手指搭上她的腕。
那手指很凉,皮肤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皱纹。
但他的指法很稳,按在脉门上,力道均匀。
“姑娘这脉……”他顿了顿。
“弦细而数,肝郁化火,心肾不交。夜里睡不安稳吧?”
“是。”
“思虑过重,耗伤心血。”
徐太医收回手,声音缓缓,像在念什么医理,“肝主筋,筋如琴弦。脉象弦细,如琴弦紧绷将断——姑娘近日,是否调过琴弦?”
沈清辞心中一凛:“太医何出此言?”
“脉象所示。”
徐太医顿了顿,声更低了些,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心绪不宁,手必不稳。手不稳,则调弦易偏。尤其是……第三根弦。三为肝数,肝郁最易显于此。”
第三根弦。焦尾琴的第三根弦,是她昨夜调过的——为了试音,也为了……检查暗格。
他在告诉她:他知道琴箱有暗格,知道暗格在第三根弦对应的位置。
“太医……懂琴?”
“略懂一二。”徐太医的声更低了,低得像耳语。
“很多年前,有位故人也弹焦尾琴。他总说,琴为心声,弦音不正,是心乱了。”
沈清辞的呼吸屏住了。
“敢问太医,那位故人……”
“故人已逝,不提也罢。”
徐太医打断她,声音忽然高了些,恢复了平常的语气。
“姑娘按方服药便是。若无他事,就请回吧。”
这是在送客了。但沈清辞“听”出,他话没说完。
“太医”她轻声说。
“奴婢还有一事请教。奴婢近日在练一首旧曲,叫《离凰》。只是其中一段轮指,总弹不好。听说太医当年曾为贵妃调理身子,想必听过此曲。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屋内死寂。
良久,徐太医才开口,声里有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
“《离凰》……那是禁忌。姑娘,不该弹。”
“为何?”
“因为……”徐太医的声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那首曲子里,藏着太多人的命。弹一遍,就有人要死。姑娘,你若想活,就离那曲子远点。”
“若奴婢……非弹不可呢?”
徐太医沉默。她能听见他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敲击的节奏,竟和父亲手札里记录的一种密码暗号相似。
“若非弹不可……”徐太医缓缓道。
“那就记住:曲至第三节,轮指当缓,如凤泣血。那是……曲眼。也是杀机。”
凤泣血。父亲批注里的话。
沈清辞起身,深深一礼。
“谢太医指点。”
“不必谢我。”徐太医背过身去。
“走吧。以后……莫要再来了。”
沈清辞握紧药方,转身走向门口。
手触到门扉时,身后又传来徐太医的声音,很轻,很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深的水底浮起。
“姑娘。”
她停步,未回头。
“若有一日……若有一日见到故人之物。”那声音在颤抖,每个字都像在流血。
“代我……代我烧炷香吧。告诉他,当年的事,我没忘。那些血,那些哭,那些夜里的噩梦……都没忘。”
他顿了顿,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只是……无能为力。十年了,我装疯卖傻,苟活至今。可有些真相,知道了又能怎样?有些人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沈清辞背对着他,手指扣紧门框。
她想说“我会报仇”,想说“真相很重要”,想说“你不能忘”。
但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
然后推门而出。
门外秋日在等,但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只剩冰冷。
徐太医那句“无能为力”,像一盆冰水,浇在她十年复仇的火焰上。
不是浇灭,是让她看清:这火要烧多久,要烧掉多少东西,要付出多大代价,才能……也许依旧烧不出一个公道。
“姑娘,可好了?”秋月上前。
“好了。”沈清辞将药方递给她。
“劳烦姐姐去抓药。”
“是。”秋月接过药方,指尖在纸上轻轻一按——那动作很细微,但沈清辞感觉到了。
秋月在确认什么?
回正殿的路上,沈清辞一直沉默。脑中反复回响着徐太医的话。
肝主筋,筋如琴弦。第三根弦。
故人之物。烧炷香。
当年的事,没忘。无能为力。
这些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沈清辞”听的?
徐太医知道她的身份。
至少,猜到了。
到住处时,已近午时。
秋月去抓药,沈清辞闩上门,坐在琴前。
指尖抚过焦尾琴的第三根弦。
音是准的,昨夜她亲自调的。
徐太医说“弦音不正”,不是真的指音准,是指……暗格。
他知道琴箱有暗格。他知道暗格里的东西。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急。
不是秋月。
“阿阮姑娘!”是林司音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
“快开门!”
沈清辞起身开门。林司音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林司音,何事?”
“赵司乐……赵司乐死了。”
四字如惊雷炸响。
沈清辞的手指扣紧了门框:“什么?”
“今早发现的,在她自己屋里。”林司音的声在抖。
“说是……自缢。留了遗书,说因前日诬陷你之事,羞愧难当,以死谢罪。”
自缢。羞愧。以死谢罪。
沈清辞的心沉到了冰底。
赵司乐那样的人,会因羞愧自缢?绝不可能。
“什么时候的事?”
“守夜的宫女说,昨夜子时后还听见赵司乐屋里有人说话——像是争执。丑时一刻突然静了,再没声响。”
林司音压低声音。
“遗书是有的,但字迹……有人说是摹的。现在正殿私下都在传,说是有人逼死了她,或是……灭口。”
沈清辞沉默。赵司乐死了。昨夜,在她见徐太医的同一夜,在她即将御前献艺的前夕。
是陈昭仪灭口?
是淑妃清理门户?
还是……第三方势力在搅浑水?
无论哪种,这盆脏水,都会泼到她身上。
“逼死上司”的罪名,在深宫足以毁掉一个人。
淑妃能护她一次,能次次护她么?
更何况,淑妃可能……就是泼水的人之一。
“李尚宫怎么说?”
“李尚宫已经去了。淑妃娘娘也知道了,传话说……按宫规办,不得声张。”
林司音顿了顿,声音更低。
“阿阮,你小心些。赵司乐的死,不简单。我来告诉你,不是为帮你,是为……正殿的安稳。赵司乐一死,陈昭仪那边定不会善罢甘休。正殿又要乱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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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人比较喜欢改文,重新理了一下大纲,感觉不太对。想一想要不要重写?趁着现在写的还不多,好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