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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子夜弦音 ...

  •   戌时三刻,清音阁的门落了锁。

      沉重的铁锁撞在木门上,发出闷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接着是脚步声——不是宫女的碎步,而是太监特有的、带着拖沓的步子,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停在井边,又继续巡逻。

      两个太监,每隔一刻钟经过一次。

      这是刘公公派的守夜人。

      沈清辞坐在黑暗里,白绸未解。

      她能听见隔壁柳大家压抑的咳嗽声,也能听见小桃在房中翻身的窸窣。

      但更多的,是那规律的、令人窒息的巡逻脚步声。

      长时间蒙眼让额角血管跳痛,但她必须维持呼吸平稳。

      深宫的伪装,不仅是表情和动作,更是每一寸肌肉的控制,每一次心跳的压抑。

      亥时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轻触破损的窗纸。

      秋夜的凉气从缝隙钻进来,带着井边特有的、潮湿的泥土气息。

      月无名说过:在深宫,规矩是锁,但锁总有缝。

      你要找的,不是打破锁的方法,是找到那条缝。

      缝在哪里?

      她退回琴前,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弦上。

      不,不能弹——琴声会引人注意。

      在宵禁的第一夜,任何异常都会被放大。

      黑暗中,她闭上眼,虽然本就蒙着眼,脑中碎片纷至:淑妃的赏、四皇子的眸、孙姑姑的警告、还有焦纸上那残缺的“沈”——这些碎片,该如何拼成完整的图?

      子时,梆子声远远传来。

      巡逻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沈清辞侧耳。

      那两名太监停在了井边,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能捕捉到只言片语。

      “……真邪门……”

      “刘公公让看紧点……”

      “昨儿夜里……磷火味儿……”

      然后是一声压抑的惊呼,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两人匆匆离开了井边,往院门方向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

      沈清辞的心跳加快了。

      她摸索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面静得出奇,连风声都停了。

      那口井……又“闹鬼”了?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三下。停顿。又两下。

      是柳大家。

      沈清辞犹豫了一瞬,轻轻叩门回应:两下,三下。

      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纸。

      她迅速拾起,关好门,退回床边,用火折子点亮油灯——灯火调到最小,只够照亮掌心。

      纸上是用炭笔写的字,笔画颤抖,但清晰:

      井中有物,今夜子时现。莫近。有人在看。若查明,我可告你一桩旧事——关于沈牧。

      落款是一个潦草的“柳”字。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关于父亲?

      她将纸凑到灯焰上,火舌舔过边缘,迅速吞噬了字迹。

      灰烬落在掌心,还带着余温。

      井中有物。今夜子时现。

      是谁在“看”?刘公公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她吹灭灯,重新陷入黑暗。

      耳朵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音——风声又起了,吹过井口,发出呜呜的哨响。

      那声音里,似乎真的夹杂着什么别的声音……像是呜咽,又像是低语。

      一刻钟后,巡逻的脚步声重新响起。但这次,只有一个人。

      那人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若不是沈清辞十年练就的耳力,根本察觉不到。

      这人在井边停了很久,然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石板摩擦的声音。

      有人在动井盖。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收紧。她想起柳大家的警告:莫近。有人在看。

      但她必须知道,是谁在夜里动那口井,又是为了什么。

      轻轻推开门缝——只容一指宽。

      没有光线,只有黑暗。

      但她的耳朵,就是她的眼睛。

      那人在井边动作很缓——石板推开时,没有石磨青石的刺响,只有沉闷的滑动声。

      接着,有物件被沉入水中,声音很闷,但沈清辞能分辨出:那不是简单的投物,而是有绳索牵引着,缓缓下放。

      她在脑中迅速计算:入水声的质感、水花溅起的轻微、绳索摩擦井沿的节奏——井中之物,不是随意丢弃的,而是……被小心安置的。

      如今被取走,意味着什么?

      接着是等待。漫长的、死寂的等待。

      沈清辞屏住呼吸。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那人轻微的呼吸——是个男人,呼吸绵长,是练家子。

      终于,那人从井中拉起了什么。

      绳索摩擦井壁的声音,然后是被水浸透的沉重物体拖上地面的闷响。

      东西被迅速包裹,石板重新盖上。

      脚步声匆匆远去——这次没有掩饰,直奔院门。

      铁锁开合的声音。那人出去了。

      沈清辞轻轻阖上门,背靠门板。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痕。

      井中果然有东西。

      而且,就在今夜,被人取走了。

      是什么?和兰心有关?和哑婆婆有关?还是……和父亲有关?

      她走回床边,躺下,但毫无睡意。

      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白绸下的世界一片混沌,但心中的图景却越来越清晰。

      有人要掩盖什么。而掩盖的动作本身,就是线索。

      第二天一早,小桃送热水时,脸色惨白。

      “姑娘,”她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昨夜……昨夜井边又出事了!”

      沈清辞接过水盆,指尖触到水温——比平日凉些。小桃的手在抖。

      “慢慢说。”

      “守夜的张公公说,子时左右,井里……有蓝光!”小桃的声音在抖。

      “还、还有女人的哭声!他和李公公吓得跑出去叫人,等刘公公带人赶来,光就没了,井边什么也没有……”

      “刘公公怎么说?”

      “刘公公发了好大的火,说张公公他们看花了眼。”小桃压低声音。

      “可李公公偷偷告诉我,他闻到了磷火的味道。井边前几日埋过一只病死的猫,许是尸油混了什么,燃起来的鬼火……”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可那哭声……张公公说,二十年前兰心死时,他就在场。那哭声,和当年一模一样。”

      沈清辞的手指在盆边轻轻叩击。磷火。哭声。二十年……

      “今早还发现了什么?”

      “这个……”小桃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物件,塞给沈清辞。

      “孙姑姑在石板缝里找到的,她没声张,偷偷收起来了。是我去送早饭时,看见她对着这东西发呆,才偷看到的……”

      是一枚铜钱。但不是普通的铜钱,上面没有年号,只有模糊的纹路——一面刻着琵琶,一面刻着莲花。

      沈清辞摩挲铜钱纹路,指尖在“琵琶”与“莲花”的刻痕处停留。

      月无名教过:器物纹样,往往藏有制作者的身份印记。

      这铜钱的铸造工艺,与宫中官造有明显不同——边缘更薄,纹路更深,像是……私铸的。

      琵琶,莲花。又是这两个意象。

      “谁捡到的?”

      “孙姑姑。”小桃说。

      “她一早就去井边查看,在石板缝里找到的。我见她看着铜钱,眼神……很奇怪。不像害怕,倒像是……难过。”

      孙姑姑。

      沈清辞将铜钱握紧。

      这个严厉的管事姑姑,到底知道多少?

      她是在保护什么,还是在……调查什么?

      早饭后,沈清辞被孙姑姑叫到正屋。

      屋里只有她们两人。

      孙姑姑坐在桌前,桌上摊着账册,但她的手指没有翻页,而是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是那枚铜钱。

      “昨夜睡得可好?”她问,声音平淡。

      “尚可。”沈清辞答。

      “是么。”孙姑姑转过身,虽蒙着眼,沈清辞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可我听说,有些人夜里睡不安稳,总爱听些不该听的动静。”

      沈清辞垂首:“民女耳背,夜里什么也听不见。”

      “耳背?”孙姑姑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

      “阿阮姑娘,你若是耳背,昨日茶会上,怎能听出四殿下玉佩的叮咚声?怎能听出淑妃娘娘呼吸的变化?”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声音依然平静:“姑姑说笑了,民女只是对声音敏感些。”

      “敏感……”孙姑姑重复这个词,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

      “太敏感,在这宫里,是活不长的。”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放在桌上。

      铜钱在从窗纸漏进的微光里泛着暗黄的光泽。琵琶与莲花的纹路清晰可见。

      “认得么?”孙姑姑问。

      沈清辞“看”向铜钱的方向,摇头:“不认得。”

      “这是‘琴莲钱’。”孙姑姑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怀念的语调。

      “二十年前,我还不是姑姑,只是个弹琵琶的乐伎。那时宫里有些女子,悄悄铸了这种钱。有琵琶的这面,代表会音律;有莲花的这面,代表……出淤泥而不染。”

      她拿起铜钱,指尖摩挲着纹路,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钱,是结盟的信物。持有同一批钱的人,是盟友。一方有难,八方来援。我们曾以为……这样就能活下去。”

      沈清辞静静地听着。她能听见孙姑姑呼吸的细微颤抖。

      “但这种钱,永和十年之后,就绝迹了。”孙姑姑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耳语。

      “因为那一年,端慧贵妃病逝。她宫里的宫女,一夜之间,或死,或散。这‘琴莲钱’,也就成了禁忌。”

      永和十年。端慧贵妃病逝。

      沈清辞在心中迅速计算。

      父亲是永和十三年被陷害的。

      中间这三年,发生了什么?

      “这钱……怎么会出现在井边?”她问。

      孙姑姑盯着她,良久,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钱的出现,意味着有些事,还没完。”

      她将铜钱收回袖中,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阿阮姑娘,我昨日的话,你再想想。清音阁的水,比你想象的深。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如果我不想抽身呢?”

      孙姑姑的眼神复杂起来。

      那里面有警告,有担忧,还有一丝……近似悲哀的东西。

      “那就记住,”她一字一句。

      “在清音阁,你要活,就得学会三件事:第一,看见当没看见。第二,听见当没听见。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知道,也当不知道。”

      说罢,她挥手,背过身去,肩膀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去吧。今日好好练琴。明晚淑妃娘娘在怡景亭设夜宴,指名要你去弹《汉宫秋月》。这是你第三次为娘娘抚琴,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机会?”

      “娘娘说了,若这次弹得好,就调你去正殿,不必再待在清音阁。”

      孙姑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若弹不好……你就永远留在这儿吧——像我一样。”

      这句“像我一样”,说得极轻,却沉得能砸进人心。

      沈清辞听懂了:那不是威胁,是……某种近乎悲哀的预判。

      这个严厉的姑姑,在这清音阁坐了二十年冷凳,看透了每一个进来的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她躬身退出。

      走出正屋时,秋日上午的微光正好。

      她能感觉到温度照在井边的青石上,那口井安静地躺在那里,盖着石板,仿佛昨夜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改变了。

      井中的东西被取走。琴莲钱出现。

      柳大家关于父亲的许诺。孙姑姑的暗示。

      还有明晚的夜宴——《汉宫秋月》。这首曲子,她再熟悉不过。

      父亲曾说,此曲最是悲凉,写尽深宫女子的哀怨。

      淑妃为何要在夜宴上听这首曲子?

      她走回自己屋,关上门,坐在琴前。

      手指按在弦上,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明晚的夜宴,是机会,也是考验。

      弹得好,可去正殿——那里离权力中心更近,但也更危险。

      弹不好,留在清音阁——行动受限,但或许……

      能查到更多井的秘密,能见到柳大家说的“关于沈牧的旧事”。

      她要怎么选?

      指尖无意识地拨出一个音。

      是《汉宫秋月》的开头,苍凉,孤寂,如冷月照空庭。

      琴声在屋中流淌,但她心中,却响起另一首曲子——父亲临终前,反复弹奏的那首《离凰》。

      凤凰于飞,其鸣锵锵。

      而今凤去,空余离殇。

      她停下琴声,从怀中取出那半张焦纸。

      那个残缺的“沈”字,在透过窗纸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父亲,你当年在这深宫,究竟埋下了多少秘密?

      而我要怎样,才能一一揭开?

      窗外,巡逻的脚步声又响起了。

      新的一天,新的监视。

      她能听见,今日的巡查变了——三人轮值,每人腰间都多了串铜铃。

      一有动静,铃声便会传开。

      这是刘公公的应对:封锁消息的最好方式,是让所有人都成为监视者。

      但她知道,从踏入宫门那刻起,她就已经成了这座名为“深宫”的巨钟里,一个无法取下、必须转动的齿轮。

      每一个齿痕,都可能与仇人的命运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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