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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潮明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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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梆子声响起时,沈清辞已经醒了。
她坐在琴前,白绸蒙眼,指尖虚按在弦上,却没有发出声音。
整整一夜,她没有合眼——井边的遭遇,孙姑姑的眼神,还有裙角那抹擦不净的泥印,都在黑暗中反复浮现。
长时间维持“盲女”的肢体语言让她的肩颈僵硬酸痛,但疼痛是盔甲,是她活着的证明。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前。
不是小桃。
小桃的脚步轻快中带着怯意,这个脚步……沉稳,均匀,每一步的间隔都经过精确控制。
是孙姑姑。
沈清辞的手指离开琴弦,端坐。
门被推开,没有敲门。
孙姑姑走进来,反手掩上门,木屐踩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在屋里缓缓踱步——走过琴案,走过床榻,走过窗边。
沈清辞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比平时略重。
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陈年的墨香——这是长期接触乐谱的人才有的气味。
“昨夜睡得好么?”
孙姑姑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平日的刻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尚可。”沈清辞低声答。
“是么。”孙姑姑走到她面前。
“可我听见,你这屋的琴声,从子时响到丑时。弹的什么曲?”
“胡乱拨弦,不成曲调。”
“胡乱拨弦……”孙姑姑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声干涩。
“阿阮姑娘,你可知在这清音阁,最要命的是什么?”
沈清辞沉默。
“是分寸。”
孙姑姑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
“宫里活人,分三种:太聪明的,死得快;太蠢的,死得早;只有卡在聪明和蠢中间那条线上的,才能活得长——该聪明时装傻,该傻时聪明,分寸差一丝,就是死。”
她俯身,陈年的墨香混着药味扑来。
“你觉得你昨夜……分寸把握得如何?”
屋内的空气凝滞了。
远处传来柳大家的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张婆婆怎么死的?”沈清辞忽然问。
孙姑姑的脚步停了。
“旧疾发作。”半晌,她回答。
“什么旧疾?”
“肺痨。咳了三年了。”
“是么。”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块“琴”字木牌。
“可我听说,刘公公昨日派人检查了她的遗物。”
孙姑姑的呼吸又重了一分。
“你听谁说的?”
“小桃。”
“那小丫头……”孙姑姑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她倒是什么都敢说。”
沈清辞“看”向她的方向:“姑姑,张婆婆的遗物里,是不是少了什么?”
长久的沉默。
然后孙姑姑走到桌边,坐下。
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晨光从破窗纸漏进来,照在她佝偻的背上——那不是一个四十岁妇人该有的老态。
清音阁的岁月,像钝刀子,一点点磨去了她所有的棱角。
“少了一个木牌。”她终于说,声音低得像叹息。
“刻着‘琴’字的木牌。”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声音依然平静:“很重要么?”
“对某些人来说,重要。”
孙姑姑的语气变得复杂,“张婆婆在宫里四十年,她那些木牌……是她的命。每一个,都记着一件事,一个人,一个秘密。刘公公今早得了信——也不知哪个碎嘴的,天不亮就去报了。他要找的,就是这个‘琴’字牌。”
“为什么?”
“因为十年前,有个善弹琵琶的宫女,淹死在那口井里。”
孙姑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叫兰心。是端慧贵妃宫里的人。”
端慧贵妃。又是这个名字。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本来没有。”孙姑姑盯着她。
“可你来了,张婆婆就死了。你弹了《雨霖铃》,用了沈家的指法。你夜探那口井——阿阮姑娘,你觉得这是巧合么?”
屋外的天色渐渐亮了。
晨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姑姑想说什么?”沈清辞问。
“我想说,”孙姑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清音阁是个泥潭。你已经在往里陷了。如果现在抽身,或许还来得及——去找淑妃娘娘,求她把你调去别处。以你的琴艺,得娘娘庇护,未必不能安生。”
“如果我不想走呢?”
孙姑姑盯着她蒙眼的白绸,良久,缓缓摇头。
“那就得守清音阁的规矩。第一条规矩——管好自己的眼睛,还有耳朵。”
她转身要走,到门边时,又停住。
“今日巳时,淑妃娘娘在怡景亭设茶会,指名要你去弹琴。”
她背对着沈清辞说,“这是你第二次为娘娘抚琴。弹好了,往后日子会好过些。弹不好……”
她没有说完,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沈清辞独坐在晨光里,指尖还捏着那块木牌。
琴。
兰心。
端慧贵妃。
还有……父亲。
这些名字像一张网,把她牢牢困在中央。
而她现在,连网的边缘都还没摸到。
辰时,小桃送热水来时,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却紧紧攥着个东西。
“姑娘,”她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孙姑姑今早问我话了。”
“问什么?”
“问昨夜……我有没有看见什么。”小桃的声音在抖。
“我说我睡得死,什么都不知道。可她看我的眼神……她肯定不信。”
她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沈清辞,“这个……我在张婆婆屋外的墙角捡的,可能是昨晚那些人翻找时落下的。”
沈清辞接过。
那是半张烧剩的纸,边缘焦黑,纸上有一个模糊的“沈”字半边。
她的手指收紧。
“还有,”小桃更压低声音。
“守夜的婆子说,昨晚子时左右,有人进过张婆婆的屋子——不是抬尸的太监,是更早的时候。那人身手很快,像……会武功。”
沈清辞将纸片紧紧攥在掌心,冰凉透过皮肤。
她握住小桃的手:“别怕。你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昨夜你一直在屋里睡觉,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孙姑姑再问,也这么说。”
小桃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姑娘,我怕……张婆婆死得不明不白,下一个会不会……”
“不会。”沈清辞的声音很稳,“有我在。”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十年了,她一直是被保护的那个——被奶娘保护,被月无名保护。
这是第一次,她说要保护别人。
小桃擦干眼泪,重重点头:“我相信姑娘。”
早饭后,沈清辞开始练琴。
今日要弹的曲子,淑妃昨日就传了话来——《平沙落雁》。
这不是宫中最流行的曲子,甚至有些冷僻。
但沈清辞知道为什么选它——淑妃父兄在边关,雁阵南飞,最易勾起思乡之情。
这位娘娘,心思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深。
巳时差一刻,小桃领她去怡景亭。
秋日的御花园,菊花开得正盛。
一路走过,沈清辞“听”见不少脚步声——今日的茶会,看来不止淑妃一人。
果然,到怡景亭时,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位宫装女子。
除了主位的淑妃,还有两位嫔妃,三位命妇。
谈笑声清脆悦耳,但在沈清辞耳中,这些声音里都藏着别的什么东西——紧张,试探,攀比。
“阿阮来了。”淑妃的声音温婉。
“今日劳烦你,为本宫和诸位夫人弹一曲《平沙落雁》。”
“民女遵命。”
沈清辞落座,摆琴,试音。
指尖触弦刹那,亭内所有目光如针扎来——探究的,审视的,好奇的。
她垂眸,琴声起。
《平沙落雁》是古曲,描绘秋日沙洲雁阵南飞的景象。
沈清辞没有刻意渲染悲凉,反而弹得开阔悠远——雁阵虽离,终有归期。
沙洲虽荒,亦有生机。
琴声流淌,亭内的谈笑声渐渐低了。
她能听见淑妃轻轻的叹息,也能听见某位命妇用帕子拭泪的细微声响。
曲至中段,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很特别——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慵懒的从容。
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伴随而来的还有玉佩相撞的叮咚声。
是个男子。而且,身份不低。
琴声未停,但沈清辞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听见亭内众人起身的声音,衣裙窸窣,环佩叮当。
“参见四殿下。”淑妃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但沈清辞“听”见了那瞬间呼吸的细微变化——这位娘娘,对即将到来的人并非全然欢迎。
四殿下。
四皇子萧景珩。
沈清辞白绸下的眼睫微颤。
萧景珩——镇北侯府的外孙,十年前经手沈家案军报的家族。是巧合,还是……试探?
“淑妃娘娘安好。”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清朗中带着三分漫不经心。
“刚去给皇祖母请了安,路过此处听见琴声,不觉驻足——打扰诸位雅兴了。”
“殿下说哪里话。”淑妃笑声温婉,但笑意未达眼底。
“是乐坊的琴师在弹《平沙落雁》。殿下若有雅兴,不妨一同品评。”
“哦?”萧景珩的声音近了,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淑妃娘娘的茶会,自然都是雅人。本王叨扰了——”
他落座,位置恰在沈清辞斜前方三步。
沉香气混合着另一种极淡的、像是硝石又像金属的气味飘来——是常去校场或兵器库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
纨绔皇子,会常去那些地方么?
沈清辞脑中飞速权衡。
琴声继续流淌,但她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与四皇子对话的每一句,都在脑中迅速拆解:语调、用词、停顿、呼吸频率……
月无名教过,贵人说话,三分在言,七分在言外。
曲终。
亭内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淑妃的掌声。
“弹得好。阿阮,你今日这曲《平沙落雁》,比上次的《春江花月夜》更入本宫的心。”
“娘娘过奖。”沈清辞垂首。
“你就是那个盲女琴师?”萧景珩忽然开口。
沈清辞转向声音的方向。
“民女阿阮,参见四殿下。”
“不必多礼。”萧景珩的声音里带着笑。
“你琴弹得不错。只是……这《平沙落雁》,你弹得太过开阔了。”
沈清辞心中一动,面上依然平静:“请殿下指教。”
“指教谈不上。”
萧景珩懒洋洋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把玩腰间玉佩——但那把玩的节奏,却暗合某种兵法阵型的变化。
“只是觉得,雁阵南飞,终究是离别。离别之苦,你弹得淡了些。”
沈清辞在答话前,脑中飞速权衡:
顺从四皇子观点?显得平庸。
激烈反驳?易惹注意。
折中回答,既显见解,又不锋芒毕露——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于是她轻声说:“民女以为,离别虽苦,终有重逢。雁去雁归,本是天道。强作悲声,反倒失了自然。”
亭内又是一静。
然后萧景珩笑了,笑声清朗。
“说得好。淑妃娘娘,您这琴师,不仅琴弹得好,见识也不俗。”
淑妃也笑,但那笑声顿了顿。
“殿下过奖了。阿阮,还不谢过殿下夸赞。”
“民女谢殿下。”
萧景珩站起身,玉佩叮咚。
“本王还有事,就不打扰诸位雅兴了。告辞。”
他走了,脚步声渐远。
但沈清辞能感觉到,他临走前,又看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茶会继续。
沈清辞又弹了两曲,得了不少赏赐。
淑妃特意多赏了一对银镯子,亲手递给她时,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按了按,低声说:“今日弹得好。初五再来。”
“谢娘娘。”
回清音阁的路上,小桃兴奋得叽叽喳喳:“姑娘,四殿下都夸你了!这下好了,有淑妃娘娘和四殿下赏识,往后谁还敢欺负你!”
沈清辞没有说话。
四皇子萧景珩。
月无名提过这个人——表面纨绔,实则深藏。
他的母族是镇北侯府,在军中根基深厚。
而当年构陷沈家的边关军报,正是经镇北侯府之手递入京城。
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
他今日的出现,是偶然,还是有意?那句关于“离别”的点评,是随口一说,还是……试探?
回到清音阁,已是午后。
沈清辞刚进院门,就听见孙姑姑的声音:“回来了?”
“是。”沈清辞转向声音的方向。
孙姑姑走到她面前,沉默片刻,说。
“赏赐上交七成。剩下的,自己收好。”
“是。”
“还有,”孙姑姑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
“刘公公下了新规:从今晚起,亥时后,不得出屋。违者……杖二十。”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为什么?”
“为什么?”孙姑姑冷笑。
“你说为什么?清音阁昨夜闹鬼,有人听见井边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