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西风初探 ...
-
清音阁的日子,是按更漏走的。
寅时三刻,第一声梆子响,各屋陆续亮灯。
辰时早饭,巳时练琴,午时轮值,酉时晚膳。
日复一日,像钟摆般精准,也像钟摆般死寂。
沈清辞入阁第七日,摸清了这套作息。
也摸清了阁中人的脾性。
柳大家的咳疾在寅时最重,会持续半炷香。
小桃总是第一个起,烧水时会哼不成调的小曲。
孙姑姑辰时必查房,脚步重,木屐声能传三个院子。
而西厢最里头那位哑婆婆张氏,永远无声无息,只有每日酉时,会端一碗药渣去后院倒。
沈清辞在等一个时机。
她需要一双“眼睛”,一双在这深宫活了四十年、看过无数秘密的“眼睛”。
时机在第九日傍晚来了。
那日秋雨骤至,噼里啪啦砸在瓦上。孙姑姑染了风寒,早早歇下。
小桃偷闲跑去前殿找相熟姐妹说话。阁中只剩柳大家的咳声,和雨打芭蕉的嘈嘈。
沈清辞抱琴出了屋。
她没打伞,白绸覆眼,摸索着往西厢走。
雨水很快打湿衣襟,凉意浸透单薄布料。
到西厢最末那间房前,她停步,抬手叩门。
三轻一重——这是月无名教过的,听雨楼内暗号。
门内无声。
沈清辞又叩,这次换了节奏:两重三轻。
良久,门吱呀开了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探出,眼窝深陷,嘴唇紧抿——是个哑的,但眼神清亮得不像老人。
沈清辞“看”向她,微微躬身:“张婆婆,雨大,想借处檐下练琴。”
哑婆婆盯着她,目光在她蒙眼的白绸上停了停,侧身让开。
屋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把旧琵琶,弦已锈断。
最醒目的是窗边一张小几,上面整齐码放着数十个小木牌,每个牌上都刻着字。
沈清辞虽蒙眼,心眼却清晰“看见”——那些木牌,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深宫里的一个秘密。
哑婆婆走到小几旁,抬手做了个手势:指了指琴,又指了指耳朵。
“婆婆想听曲?”沈清辞问。
哑婆婆点头,搬来凳子坐下,眼神期待。
沈清辞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试了试琴音。
雨声嘈切如碎玉。
她指落弦上,流出一曲《雨霖铃》——二十年前,这首曲曾响彻宫闱,因那位最爱此调的端慧贵妃。
琴声起,哑婆婆的身子猛然坐直。
沈清辞指尖流转,琴音如雨打芭蕉,又似檐水叮咚。
她故意在第三段改了处指法,那是沈家独有的变奏。
哑婆婆的眼睛瞪大了,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跟着节奏轻敲。
一曲终了,屋内只剩雨声。
哑婆婆忽然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把旧琵琶,用袖子仔细擦拭,然后抱在怀中,做了个弹奏的手势。
沈清辞会意,重新起调。这次是《雨霖铃》的琵琶谱。
哑婆婆的手指落在锈弦上,无声地跟着节奏“弹奏”。
她的指法精准,即便没有琴音,也能看出是顶尖高手。
只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第三段变奏处,微微颤抖。
琴声停。
哑婆婆放下琵琶,走到小几前,颤抖着手指,在桌上写了一个字:沈。
沈清辞心中一震,面上却茫然:“婆婆说什么?”
哑婆婆又写:你,沈?
“民女姓阮,单名一个阿字。”沈清辞声音平静,“婆婆认错人了。”
哑婆婆盯着她,良久,摇头。她重新坐下,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叠泛黄的纸,纸上是工整的小楷——全是琴谱。
她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沈清辞面前。
那是《雨霖铃》的谱子,但第三段的变奏,赫然标注着:沈氏指法,永和三年贵妃亲定。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永和三年——正是父亲入宫为太傅那年。
贵妃……是那位早逝的、传闻与沈家交好的端慧贵妃?
哑婆婆又写:你,像她。
“像谁?”
哑婆婆指了指谱上“沈氏”二字,又指了指沈清辞的手。
沈清辞沉默片刻,轻声道:“民女师父,确实姓沈。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哑婆婆眼中闪过泪光。
她颤巍巍起身,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玉簪——成色普通,但雕工精致,是并蒂莲样式。
她将玉簪放到沈清辞手中,合拢她的手指,用力握了握。
然后走到门边,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西边,做了个“小心”的手势。
沈清辞握紧玉簪,冰凉沁骨。“婆婆是说……西边有危险?”
哑婆婆摇头,又点头。
她从木牌中挑出一块,上面刻着:御花园西,申时后禁。
再挑一块:井。
第三块:勿近。
沈清辞将三块木牌在脑中拼凑——御花园西侧,申时后禁止靠近,那里有井,不能接近。
“那口井……有什么特别?”她问。
哑婆婆脸色骤变,连连摆手,又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然后匆匆收起木牌,推着沈清辞往外走,神色慌张。
沈清辞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她躬身行礼:“多谢婆婆。今日之事,阿阮不会对外人提起。”
哑婆婆站在门内,看着她,忽然又做了个手势——双手合十,贴在耳边,闭眼。
那意思是:装聋作哑,才能活得长。
沈清辞点头,抱着琴走入雨中。
回到自己屋时,衣裳已湿透。
她换了干衣,坐在琴前,掌心摊开那枚玉簪。
并蒂莲……宫中女眷常用此纹样,寓意夫妻恩爱。
但哑婆婆珍藏此簪,显然不是为了这层寓意。
她将簪子凑近鼻尖,闻到极淡的、陈年的熏香味——是龙涎香,只有妃位以上可用。
端慧贵妃?
父亲从未提过与贵妃有私交。
但若真无交情,哑婆婆为何一听到沈氏指法就如此激动?
为何要赠这枚可能属于贵妃的玉簪?
还有那口井。
御花园西侧,申时后禁入的井。
沈清辞将玉簪收进琴箱暗格。窗外雨势渐小,梆子声遥遥传来——戌时了。
她躺下,白绸未解。黑暗中,种种线索在脑中交织:柳大家的旧案,哑婆婆的木牌,淑妃的召见,刘公公那意味深长的一眼,还有那口神秘的井。
这一切,都指向十年前,指向沈家灭门的那一夜。
但她不能急。月无名说过:在深宫,快就是慢,慢才是快。
第二天一早,小桃送来热水时,眼圈红肿。
“怎么了?”沈清辞问。
小桃摇头,眼泪却掉下来:“昨儿夜里……西厢的张婆婆没了。”
沈清辞手指一颤:“怎么没的?”
“说是旧疾发作,咳着咳着就……今早才发现,人都硬了。”
小桃抹泪,“张婆婆人好,哑了也不会欺负人,有时候还偷偷给我塞点心……”
沈清辞沉默。昨夜哑婆婆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旧疾发作”?
她想起分别时,哑婆婆面色格外苍白,手指在写“琴”字时颤抖不止。
当时只当她是激动,如今想来……那或许是濒死的预兆。
“谁发现的?”
“孙姑姑。说是去收药碗,见门没关,进去一看……”小桃打了个寒噤。
“姑娘,你说这清音阁,是不是风水不好?柳大家病着,张婆婆没了,下一个会不会……”
“别胡说。”沈清辞打断她,“张婆婆……后事怎么安排?”
“能怎么安排?一个哑婆子,没亲没故的,裹张席子抬去化人场呗。”
小桃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刘公公派人来问过,还检查了张婆婆的遗物。”
刘公公。
沈清辞心中一凛。是巧合,还是……
“检查出什么了吗?”
“那哪知道。”小桃摇头,“那些公公办事,咱们哪敢多问。”
早饭后,果然有两个太监来抬人。
白布裹着瘦小身躯,从西厢抬出,经过院子时,有东西从布里滑落——是个小木牌,滚到沈清辞脚边。
她“看不见”,却听得真切。
趁无人注意,她用脚尖轻轻将木牌拨到裙下,蹲身系鞋带时,迅速拾起藏入袖中。
木牌冰凉,上面刻着一个字:琴。
不是人名,不是职务,只是一个“琴”字。
什么意思?
沈清辞一整天心神不宁。
练琴时错了好几个音,被孙姑姑听到,训斥了一顿。
“心浮气躁,弹的什么玩意儿!再这样,下月别想领月俸!”
她垂首认错,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袖中木牌。
琴。
哑婆婆的木牌,刻的都是情报。
这个“琴”字,指的是什么?
一把琴?一个与琴有关的人?
还是……一个地方?
傍晚,雨停了。
夕阳从破窗纸漏进来,洒下一地碎金。
沈清辞坐在琴前,手指按在弦上,却弹不出一个音。
她想起哑婆婆昨夜的眼神——那泪光,那颤抖,那最后的警告。
也想起月无名的话:深宫里,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但她必须知道。
只有知道,才能找到那条通往真相的路。
哪怕那条路,铺满尸骨。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小桃。
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姑娘,喝点姜汤暖暖。今儿淋了雨,别着凉。”
沈清辞接过,热气熏在脸上。“小桃,张婆婆……平时常去哪儿?”
小桃想了想:“除了倒药渣,就在屋里待着。不过……”她压低声音。
“有时候半夜,我起夜,看见她往后院井边去。”
“井?”
“嗯,就是后院那口废井。早就不用了,平时都用石板盖着。”
小桃打个寒战。
“张婆婆老去那儿,一待就是好久。我问她干嘛,她比划说透气。可那井边阴森森的,有什么好透气的……”
井。又是井。
沈清辞握紧汤碗:“那口井,有什么说法吗?”
“说法可多了!”小桃声音更低了。
“都说那井不干净,十年前淹死过人的!是个宫女,叫什么……兰什么的。打那以后就封了,谁也不让靠近。”
兰什么?
沈清辞脑中飞快搜索。
十年前,宫中淹死的宫女……姓兰?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手札里,曾提过一句:永和十三年春,贵妃宫中一宫女失足溺毙,名兰心,善琵琶。
琵琶。
哑婆婆墙上的旧琵琶。
木牌上的“琴”字。
还有……端慧贵妃。
一切线索像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
沈清辞放下汤碗,指尖冰凉。
“小桃,”她轻声说,“今晚帮我一个忙。”
“姑娘你说。”
“戌时三刻,你在后院门口守着,若有人来,就学猫叫。若半炷香后不见我出来,你便弄出声响——就说看见野猫窜过,你来追猫。”
小桃脸色一白:“姑娘你要去井边?去不得啊!那地方邪门,孙姑姑知道了要打死人的!”
“我就去看看。”沈清辞从怀中取出淑妃赏的碎银,塞进小桃手里。
“不会太久。”
小桃盯着银子,咬了咬牙:“那……姑娘你快点。最多一炷香。”
“好。”
戌时三刻,梆子响过。
沈清辞蒙好白绸,悄声出了屋。
夜风很凉,吹得人起鸡皮疙瘩。
她按记忆往后院走,一路避开巡查的灯笼。
后院荒草丛生,那口井就在最深处,盖着石板。
月光照在石板上,泛着惨白的光。
她走到井边,蹲下身,手指摸索石板边缘——有被移动过的痕迹,很新。
深吸一口气,她用力推开石板。
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一股陈腐的湿气涌上来,带着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火折子——这是月无名给她的,一直藏在琴箱夹层。
点亮,微弱火光跳动着,照亮井壁。
井壁上,有刻痕。
她凑近看,火光照亮那些深深浅浅的划痕——不是字,是图案。
一把琵琶,弦断三根;一朵并蒂莲,其中一瓣染了暗色;还有一个模糊的宫徽,旁边刻着细如蛛网的纹路,似地图,又似某种路径指引。
最下方,青苔半掩处,一行小字如泣:
琴心剑魄,埋骨于此。
落款处,有一个极浅的印记——像是用指甲反复刻画的一个“沈”字草书变形。
沈清辞的手指颤抖起来。
琴心。兰心。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口普通的井。
这是一座坟。
而哑婆婆张氏,是守坟人。
如今守坟人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火折子燃到尽头,熄灭了。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沈清辞匆忙盖好石板,起身往回走。
风更大了,吹得荒草簌簌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她加快脚步,却在转角处,猛地停住——
前方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孙姑姑。
她抱着手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冷得像冰。
“阿阮姑娘,”她说,“这么晚了,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