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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音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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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音阁的晨,始于咳。
那咳声从隔壁破墙传来,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
接着是泼水声,木盆磕碰,女子压低的怨:“柳大家又犯了……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
沈清辞在白绸的黑暗里起身,摸索穿衣。
布衣粗粝,袖口补丁洗得发白——乐坊配发的,与昨日自备的棉裙相比,差了不止一个品阶。
门吱呀推开,晨风灌进药味。
“阿阮姑娘醒了?”小桃的声音怯生生在门口,“送热水。”
沈清辞侧耳,听她脚步比昨日轻快些。“有劳姐姐。”
木盆放地,温水蒸起白气。
小桃压低嗓:“早饭在院里石桌,辰时前取用,过时不候。”顿了顿。
“姑娘快些,孙姑姑最厌人迟。”
“孙姑姑?”
“管咱们清音阁的管事姑姑。”声更低了,“脾气……不好相与。”
谢过,小桃匆匆走。
沈清辞摸索洗漱,指尖触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这小桃,心细。
辰时差一刻,抱琴箱入院。
清音阁方寸地,正房三间,东西厢各二,约住七八乐伎。
石桌旁已聚四五人,默默用早饭——稀粥照人影,咸菜齁咸,粗面馒头硬得硌牙。
沈清辞角落坐下,刚端碗,东厢门响。
妇人出,四十来岁,干瘦如橘皮风干,眼锐如针。
扫视院中,目光在沈清辞身上顿了顿。
“新来的?”声沙哑。
沈清辞起身:“民女阿阮,昨日分到清音阁。”
“知道规矩么?”孙姑姑走到跟前。
“清音阁不比别处,这儿住的都是戴罪身、没根基的。想好过,得自己挣。”
“民女明白。”
“明白就好。”从袖中抽纸。
“你这个月的差事。今日午时,淑妃娘娘怡景亭设小宴,点名听《春江花月夜》。你去。”
周围有抽气声。
沈清辞接过纸,虽蒙眼,却“看”向孙姑姑:“民女初来,恐技艺不精,冲撞娘娘……”
“让你去就去。”打断。
“淑妃娘娘脾性好,不为难你。倒是……”意味深长一顿。
“弹好了,自有赏。弹不好,清音阁不养闲人。”
说罢转身,木屐踩青石,咔哒咔哒。
沈清辞坐下,继续喝粥。
粥稀,咸菜齁。
她能感觉到周围目光——同情,好奇,更多的是麻木。
“姑娘,”苍老声在身侧起,带未散咳余音,“那《春江花月夜》……不好弹。”
沈清辞侧耳:“请教前辈?”
“姓柳,她们叫我柳大家。”老妇人在旁坐下,声压极低。
“淑妃娘娘爱听这曲不假,但最爱是第三段‘江畔何人初见月’那句轮指。去年有个乐伎,轮指差了一点,罚跪两个时辰。”
“多谢提点。”
柳大家咳两声:“谈不上。清音阁日子难熬,能帮一把是一把。”顿了顿。
“姑娘眼睛……真看不见?”
“幼时受惊,便看不见了。”
“可惜。”声里带真实惋惜。
“你这双手,生来就是弹琴的。指节匀称,指尖茧不在常处——是常年练轮指磨的吧?”
沈清辞心中一凛。好毒的眼力。
“跟师父学过几年。”
“你师父不是寻常人。”柳大家起身,拍她肩,“好自为之。”
早饭后,众人散。
沈清辞回房,没急着练琴,先阖门,将房间一寸寸“摸”过去。
这是月无名教的:每至新处,先辨安危。
床榻老旧,木板有裂缝。
她伸手探入,指尖触细碎颗粒——不是灰尘,是均匀沙粒。
有人撒在这里,若夜间有人翻动,沙粒移位便会留痕。
桌案四条腿,左前腿略短,垫了纸。纸新,边缘齐。
窗纸破损处,她从内伸手探出,指尖沾极细粉末。
凑近鼻尖,无色无味,但月无名教过——这是“听尘”,遇湿显蓝的窥探秘药。
沈清辞收手,不动声色。
这监视,应是清音阁惯例。
新人入住,总得被看些时日,辨清是安分还是祸端。
她垂眼,指尖在袖中轻捻——也好,既是惯例,便不会特意针对。
只要她演得够像,这双“盲眼”就能成为最好的盾。
午时前一刻,小桃来领她去怡景亭。
穿一道道宫门,沈清辞默默记路:左转乐坊正殿,右转御花园,直行过拱桥是嫔妃居所。
小桃一路絮叨:“淑妃娘娘是兵部尚书之女,入宫三年,圣眷正隆。最爱听琴,宫里稍有新琴师都要试听。昨日圣上亲点姑娘的事,怕已传到娘娘耳中了……”
“姐姐在宫中多久了?”
“四年。”小桃叹气。
“原在尚服局,打碎了一对翡翠盏,才贬到乐坊。姑娘别看我年纪小,宫里弯绕,见得多了。”
“那柳大家……”
小桃脚步顿了顿。
“柳大家啊,”声更低。
“以前是正殿头等乐师,琵琶一绝。后来……说是卷进了十年前一桩旧案,被贬到清音阁。这些年肺痨越来越重,咳血都有两回了。怕是……熬不过冬。”
沈清辞白绸下的眼睫微颤。十年旧案——是沈家案么?这柳大家,知道什么?
“到了。”
怡景亭临水,秋菊金黄一片。
亭中坐三四宫装女子,主位淡紫宫装,云鬓金钗,正含笑与旁人说笑。
“禀娘娘,乐坊琴师阿阮带到。”小桃跪禀。
淑妃抬眼,目光在白绸上顿了顿:“你就是昨日圣上亲点的盲女?”
“民女阿阮,参见娘娘。”
“起吧。”声温婉,“听说你琴弹得好,本宫今日想听《春江花月夜》。可会?”
“民女学过。”
“那便弹来。”
沈清辞亭外石凳坐下,摆琴,试音。
指尖触弦瞬间,她能感觉到亭内几道目光落下——探究,好奇,审视。
她开始弹。
《春江花月夜》原该清丽婉转,但她刻意压慢节奏,让每个音符都沉下来,沉得像秋日落进潭水的叶。
这是她计算过的——小桃说淑妃父兄在边关,近年战事频仍。
一个惦念亲人的女子,不会想听太轻快的曲子。
沉郁的《春江花月夜》,或许能勾起一丝共鸣,又不会太过惹眼。
琴至第三段,“江畔何人初见月”。轮指。
她指尖流泻,稳而不惊艳。
刚好够用,刚好不出错,刚好……不会让人记住太多。
一曲终了。
亭内静片刻。淑妃开口:“你学琴几年了?”
“回娘娘,八年。”
“师从何人?”
“江南一位无名琴师,已故去了。”
淑妃点头,不再问,对身旁宫女:“赏。”
荷包递来,沉甸甸,碎银。
沈清辞叩首谢恩,抱琴起身告退。
出亭时,听见淑妃与旁人低语:“这盲女琴声里有故事……可惜了眼睛。”
小桃领她回,小声说:“姑娘弹得真好,娘娘都听入神了。”
沈清辞却“听”见另一道脚步声,不远不近跟着。
那脚步极轻,但每步距离、落足轻重,都与常人不同——是练家子。
她不动声色,继续与小桃说话:“姐姐可知,淑妃娘娘平日还爱听什么曲子?”
“娘娘爱听边塞曲,说是惦念父兄……”
话音未落,身后脚步忽然近了。
“阿阮姑娘留步。”
太监声,尖细却不刺耳。沈清辞转身“看”去,小桃已吓得跪下:“参见刘公公。”
刘公公。沈清辞心中一沉——那夜沈府外,指挥抄家的刘公公?
“起吧。”刘公公走到近前,沈清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檀香,“淑妃娘娘有口谕:阿阮琴艺尚可,往后每月初五、十五,可来怡景亭为娘娘抚琴。”
小桃暗中扯她衣袖。她躬身:“民女遵旨。”
“还有,”刘公公声里多了深意,“娘娘怜你眼盲,特许你可御花园西侧行走——那儿人少清静,宜练琴。只是记着,申时后,莫往东边去。”
“民女记住了。”
刘公公没立刻走,目光落在她怀中焦尾琴上,停了停:“这琴……有些年头了。”
沈清辞垂首:“师父所传,民女也不知来历。”
“嗯。”刘公公又看她蒙眼白绸片刻,才转身离去。
小桃长舒气,拍胸口:“吓死我了……刘公公可是淑妃娘娘跟前第一得力的,他亲自传话,姑娘,你要走运了!”
沈清辞握荷包,指尖摩挲粗布。
走运?或许。
但刘公公那一眼——他在看琴,还是透过琴,在看别的什么?
回清音阁,午后。孙姑姑等在院中,见她,劈头问:“赏赐呢?”
沈清辞递荷包。
孙姑姑掂了掂,倒出碎银,取走大半,留一小块给她:“清音阁规矩,赏上交七成。剩下的,自己收好。”
“民女明白。”
孙姑姑盯着她白绸,忽然伸手,在她眼前晃。沈清辞毫无反应。
“真瞎了?”喃喃,旋即冷哼,“瞎了也好,少看些不该看的,少听些不该听的,活得长。”
转身走。木屐声咔哒咔哒远去。
小桃凑来,小声:“姑娘别在意,孙姑姑就这脾气。她以前也是正殿乐师,后来……据说是顶撞了哪位主子,被贬到这里。这些年,心气儿早磨没了。”
沈清辞点头,回房。
关上门,坐琴前,手指无意识拨弦。今日一切脑中回放——柳大家的提点,淑妃的赏赐,刘公公那句“这琴有些年头了”,孙姑姑的试探。
每个人都在试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
而她,要在这盘棋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指尖流出一段旋律,不是《春江花月夜》,也不是《离凰》,而是一首极简单的江南童谣——奶娘王氏在她儿时哼唱的采莲曲。
琴声很轻,却在这个满是耳目与试探的午后,显得格外孤独。
但孤独,本就是她选的路。
琴声停,她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长命锁。
铜锁边缘硌掌心,一如十年前那个夜。
贴胸口,感受那点微凉。
“爹爹,奶娘。”她在心里轻声说,“清辞进来了。”
“第一步,踏稳了。”
窗外,秋风又起,吹破窗纸哗啦响,像谁在低语,又像谁在叹息。
而在这声响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座宫城的阴影里,悄然生根。
她收好锁片,重新坐直。
白绸下的眼,在黑暗中静静“望”向窗外——那是御花园西侧的方向,刘公公口中“人少清静”的地方。
也是父亲当年,可能留下暗格的地方。
申时后莫往东?
她偏要去西。
只是得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双合适的“眼睛”——比如那个在清音阁待了四十年、据说“什么事都知道点”的哑婆婆张氏。
月无名说过:深宫如林,独木难支。你得先找到能倚靠的树,哪怕那树……也已朽了一半。
窗外日影渐斜,拖出长长痕。
沈清辞起身,走到那扇破窗前,伸手,指尖轻触窗棂上积年的尘。
在这座吃人的宫里,她得先学会两件事:如何“看”不见,又如何……“看”得清。
第一步已经踏出。
下一步,该往哪儿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总得往前走。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