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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门试音 ...

  •   景阳门外,秋阳斜照。

      沈清辞抱着焦尾琴箱,站在等候考核的人群末尾。

      棉布襦裙,木簪绾发,白绸覆眼。

      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又被秋风卷向宫墙深处。

      身前身后都是压低的议论。

      “今年只招两人,李尚宫主考……”

      “瞧见没?江南赵家的女儿,琴艺世家……”

      沈清辞垂首静立,指尖在琴箱上轻叩——三长两短,静心。

      耳朵却在捕捉:左三呼吸急促,右前鞋底磨地,高台上有茶杯轻放,接着裙摆窸窣。

      “肃静。”

      一个女声,沉稳如石。全场寂然。

      “乐坊考核,分三试。”李尚宫端坐高台,年约四十,面容端肃如庙中神像。

      “一试辨音,二试记谱,三试即兴。每试不过,即刻离场。开始。”

      脚步声近。宫女端托盘至沈清辞面前,盘中五只瓷碗盛水。

      “蒙眼者免此试。”宫女声音平淡。

      “不必。”沈清辞微微侧耳。

      “民女虽目不能视,愿以耳相试。”

      周围有低嗤。但她听得出,高台上那道目光落下来了。

      宫女执竹筷,敲碗。叮——声如碎玉。

      “请复述音高,并指碗中水,是多一分,还是少一分。”

      五声连响,宫、商、角、徵、羽,每音皆有偏差——故意的。

      沈清辞在心中迅速比对。

      “第一碗,宫音,水少半指,音偏高半律。”她声音清晰。

      “第二碗,商音,水多一指,音偏低四分之一律……”

      五碗报毕,分毫不差。

      广场死寂。嗤笑声没了。

      高台上,李尚宫放下茶杯,杯底碰紫檀案,轻响。

      “耳朵倒灵。”她对副手低语。

      “只是不知,是真盲,还是假盲。”

      二试在午后。

      敞厅内,十三张琴案。通过一试的仅余十二人。

      “二试考记谱。”李尚宫示意展开长卷。

      “此乃前朝古曲《幽兰操》残谱。此曲……有些来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十年前,宫中一位太傅擅弹此曲。后因其通敌,此曲也成禁忌。本宫今日所弹,是乐谱库收录的版本。但据说真正的弹法,略有不同。”

      她看向众人,眼神深晦:“诸位仔细听,仔细弹。”

      沈清辞心中雪亮。

      这不是考记忆,是考立场——谁知道“真正弹法”?谁敢弹“真正弹法”?

      李尚宫开始弹奏。

      琴声古朴,沈清辞却听出三处谬误。那是父亲在手札中批注过的:第二段轮指该缓三分,第五段泛音该高半律,第七段该用跪指而非托——这才是真正的《幽兰操》,沈家秘传的版本。

      一曲终了。

      “从第一位始。”

      前三人战战兢兢,皆按听到的“谬误版”复弹。李尚宫面无表情。

      第四位,江南赵家女。她静坐片刻,手下琴音流泻——她改了!

      三处谬误,全按正确指法弹出!

      厅内死寂。李尚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赵小姐家学渊源。”

      随后几人又复归“谬误版”。

      轮到沈清辞。

      她调弦,试音,然后——弹出与李尚宫一模一样的“谬误版”。

      每音每顿,完美复刻。

      有人松气,有人不屑。

      但弹至最后一节,她指尖“不慎”一颤,漏了半音。

      琴声戛止。

      她“慌乱”摸索琴弦,白绸下的脸转向李尚宫:“民女失手……请尚宫恕罪。”

      李尚宫盯着她,三息。

      “无妨。”缓缓道,“能记九成九,已属难得。过。”

      沈清辞垂首谢恩。她知道李尚宫懂了——漏那半音,是表态:我听出差别,但选择“不知”。在这深宫,有时“不知”比“知”更安全。

      三试在日暮。

      仅余五人。临水轩阁,窗外太液池残荷瑟瑟。

      “最后一试。”李尚宫坐于窗边,“即兴。以‘秋’为题,一炷香为限。”

      香燃。

      前四人依次弹奏,或悲秋,或颂秋,琴技不俗却总觉得……少了魂。

      沈清辞在末位。香已燃过半。

      她没有立刻弹。

      她在听——听秋风扫残荷的碎响,听宫檐铁马叮咚,听远处隐约的更漏,滴答,滴答,像在倒数什么。

      然后她按弦。

      起音是一串散音,如秋风乍起,卷落叶纷飞。

      琴声渐急渐高,弦上似压了整座秋天的肃杀。

      就在琴音将抵顶峰时——

      阁外廊下,脚步声起。

      那脚步极特别——不是宫人碎步,不是武将重踏,而是每一步都精准如尺量:三尺七寸,分毫不差。

      靴底踏青石的闷响,带着无形的威压,让轩阁内空气骤然凝固。

      琴声未停。

      沈清辞的指尖在弦上流转,琴音却在不自觉中变了调——从肃杀转为一种更深的、近乎悲鸣的苍凉。

      如孤雁失群,寒蝉泣露。

      她听见那脚步停在门外三尺。

      也听见李尚宫迅速起身的衣裙窸窣,那一声压得极低的:“陛……”

      “继续弹。”

      一个男声。不高,却像冷铁投入静水,激起无声的涟漪。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却稳如磐石。

      是那个声音——那夜在沈府祠堂外,太监口中的“刘公公”所侍奉的,下旨满门抄斩的……

      皇帝萧凛。

      她索性彻底放开。

      将十年蛰伏的孤寂、失去所有的痛、深埋心底的恨,全都倾注于弦。

      琴声如淬火的刃,切开暮色;如离弦的矢,直刺苍穹。

      最后一段轮指,快如骤雨,急如奔马。

      然后,戛然而止。

      余音在阁中回荡,久久不散。

      门外静了许久。

      “这曲子,”萧凛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叫什么?”

      沈清辞起身,朝门的方向躬身:“回禀贵人,此曲……无名。”

      “无名?”

      “秋风本无名,落叶本无主。民女信手而弹,不敢妄称曲名。”

      又是沉默。

      沈清辞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锐利,审视,仿佛能穿透白绸,直抵心底。

      她维持躬身姿态,指尖在袖中轻掐掌心。

      “你眼睛怎么了?”

      “幼时家中遭变,受惊失明。”

      “可惜。”萧凛说,“这琴弹得,倒不像个盲人。”

      沈清辞心中警铃大作,声音却平静。

      “民女以耳代目,以心代手。琴在手中,便如眼在弦上。”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似哼笑的声音。

      “李尚宫。”

      “臣在。”

      “这个盲女,留下。”

      “是。”

      脚步声再次响起,远去。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渐散。

      阁内死寂。

      众人看向沈清辞,目光复杂——羡慕,嫉妒,不解,还有深深的忌惮。

      李尚宫走到她面前,拿起名录,在“阿阮”旁顿了顿笔——那里,不知何时被点了个极小的朱砂记号。

      她深深看沈清辞一眼,低声道:“你可知方才那是谁?”

      沈清辞“茫然”摇头。

      “是圣上。”李尚宫的声音更低了,“今日圣上在太液池畔会见北燕使臣,回紫宸殿途经此处。你运气……不知是好是坏。”

      “民女只求一处容身,安心弹琴。”

      “但愿如此。”李尚宫合上名录。

      “你分到清音阁,那是乐坊最末等所在。阁中多是……犯官家眷充入的乐伎。平日少与人往来,切记。”

      沈清辞垂首:“谢尚宫提点。”

      考核毕。

      沈清辞以盲女之身,破格录入,居末等琴师,月俸二两。

      领路的宫女是个圆脸丫头,叫小桃。

      她抱着沈清辞的简单行李,穿过一道道宫门,一路絮叨:“姑娘,清音阁在最北角,挨着浣衣局。那里的人……眼神都是死的。姑娘去了,可千万小心。”

      “多谢小桃姐姐。”

      “还有,今日那赵家小姐出门时,脸都青了。她姑姑是陈昭仪宫里得脸的嬷嬷,姑娘往后怕是要被刁难……”

      沈清辞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塞进小桃手中:“一点心意,请姐姐喝茶。”

      小桃推了推,收了,声音更低:“姑娘,我多说一句。这宫里,耳朵比眼睛重要,装傻比聪明安全。您……保重。”

      到清音阁时,天已擦黑。

      那是座陈旧小院,墙角生苔,窗纸破损。

      院里静得吓人,只东厢窗内透出一点昏黄灯光。

      小桃推开门,放下行李,匆匆走了。

      沈清辞立在门内。

      房间窄小,一床一桌一琴案,窗外是斑驳宫墙。

      暮色从破窗纸漏进来,在她脚下投出细碎的光斑。

      她缓缓摘下白绸。

      在昏暗中,她的眼睛清亮如寒星。目光扫过房间每个角落——床底、梁上、窗缝。

      然后走到琴案前,手指抚过焦尾琴身。

      那处焦痕,在暮色里依然醒目。

      她没有立刻弹奏。

      只是静静坐着,听自己的呼吸,听远处隐约的笙箫,听这座皇宫在夜色中缓慢的、沉重的脉搏。

      良久,指尖轻触琴弦。

      流出的不是《离凰》,不是秋日肃杀,而是一段极简单、极古老的江南小调——母亲在她儿时哄睡时,常哼的那段。

      琴声很轻,轻得几乎被夜色吞没。

      在这个陌生而险恶的深宫里,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允许“沈清辞”这个灵魂,发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声音。

      曲终。

      余音散入黑暗。

      沈清辞重新蒙上白绸,动作利落,毫不犹豫。

      从此刻起,她就是阿阮。

      一个眼盲、温顺、只想弹琴谋生的孤女。

      而狩猎者,已踏入猎场。

      窗外,宫灯次第亮起,如无数窥视的眼。

      她坐到琴案前,手指按上琴弦,弹起最基础的练习曲。

      琴声平稳,规矩,没有任何棱角——一个合格的、末等琴师该有的琴声。

      但在那平稳之下,在白绸遮住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缓缓苏醒。

      那是十年淬炼的剑,终于出鞘的第一寸寒光。

      夜还很长。

      宫很深。

      而猎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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