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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年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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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持续了三天。
琴箱在颠簸中辗转,从驴车换到货船,又从货船换到马车。
沈清辞靠着奶娘塞进来的桂花糕活下来,每两个时辰啃指甲盖大小的一口,就着箱缝漏进的雨水咽下。
第四天黄昏,颠簸终于停止。
箱盖被掀开时,她本能地闭眼。
光太刺目,即使隔着眼皮也感到灼痛。
“还活着。”是个女子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沈清辞努力睁开一条缝。
逆光里,黑衣女子轮廓挺拔如竹,墨发用木簪简单绾起。
女子俯身,手指按在她颈侧探脉,指尖冰凉,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能走吗?”
沈清辞摇头。蜷缩太久,四肢已无知觉。
女子单手将她抱起,动作稳当得不似在抱一个孩子,更像在执一柄剑。
沈清辞从她肩头望去,看见自己被运进了一座竹制院落。
远处有瀑布声,空气里是湿润的草木清气。
竹舍内陈设简单。女子将她放在竹榻上,递来温水。
沈清辞小口啜饮,眼睛始终盯着对方——黑衣女子约莫三十岁,左眼角有颗淡褐泪痣,目光锐利如鹰,正静静打量着她。
“你是谁?”沈清辞的嗓子干哑。
“月无名。”女子从袖中取出那枚染血的长命锁,放在榻边。
“你奶娘临死前,将它塞进琴箱夹层。这是我当年赠你父亲的信物。”
沈清辞抓起长命锁,握紧。
铜锁边缘硌进掌心,那点疼痛让她清醒:“我爹爹……”
“死了。”月无名的声音没有起伏。
“沈家九十七口,除了你,无一生还。锦衣卫以为你已被家仆带出京城,现下正往南追。”
竹舍里安静片刻,只有远处瀑布的隐约轰鸣。
“为什么?”沈清辞的声音在抖,“爹爹没有通敌……”
“他确实没有。”月无名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但他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所以必须死。”
“什么秘密?”
“现在的你,还没有能力知道。”月无名转身,目光如刀。
“沈清辞,你有两条路。第一,我送你离开大梁,去南疆或海外,隐姓埋名,平安过完一生。第二——”
她停顿,一字一句:“留在这里,用十年时间,学我能教给你的一切。然后回到那座皇宫,找出真相,让该偿命的人偿命。”
窗外有山风穿林而过,竹叶沙沙作响。
沈清辞从榻上滑下来,赤脚站在冰凉竹板上。
八岁的孩子,身量尚小,却站得笔直。
她擦干不知何时流出的泪,一字一顿:“我选第二条路。”
月无名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似欣慰的神色,随即恢复冷肃。
“这条路,比你想象的苦。你会流血,会断骨,会无数次想死。即便学成,成功的可能也不足三成。即便成功,你也未必能活着走出皇宫。”
“我不怕。”
“很好。”月无名走到屋角,打开琴箱,取出焦尾琴。
“从今日起,你不是沈清辞。你是阿阮,父母双亡、被琴师收养的孤女。你的眼睛,在灭门那夜受了刺激,暂时失明。明白吗?”
沈清辞点头。
“过来。”月无名在琴前坐下,“弹《离凰》。你父亲教到第几节?”
“全谱都教了,但第三节的轮指总是……”
“弹。”
沈清辞坐到琴前。
手指触弦的瞬间,那夜的血色、火光、奶娘最后的眼神,全都涌了上来。
她咬牙,拨出第一个音。
琴声涩滞,错音频出。
弹到第三节,轮指完全乱套。
月无名静静听完,没有评价,只从怀中取出一条浸过药汁的白绸:“从今日起,除了睡觉,不得摘下。”
白绸蒙上双眼,世界沉入黑暗。
第一年,学“听”。
月无名说:“眼盲是伪装,但你要让它变成真的优势。”
沈清辞在黑暗中跌撞,身上每天添新伤。
但渐渐地,她学会用耳朵分辨方位——风声穿过东窗和西窗的音色不同,月无名的脚步声比送饭仆役轻三成,竹叶落地的声音能判断距离。
“人在说谎时,呼吸会变浅。”月无名让她听不同人说话。
“紧张时,吞咽声会加重。愤怒时,指甲会刮擦衣料。这些,眼睛看不见,耳朵能听见。”
半年后的一个雨夜,月无名突然问:“屋里有几人?”
沈清辞蒙着眼,静立片刻。
“三个。师父在门边,送药的阿婆在灶台,还有……一个陌生人,在梁上。”
梁上传来轻响。
月无名淡声道:“下来吧。她听出你了。”
一个男子轻巧落地,声音带笑:“楼主,这孩子耳朵真灵。”
“这是听雨楼的暗卫,影七。”月无名说。
“从今天起,他会教你轻功和暗器。但记住,你的目标不是成为高手,是活着。”
第三年,学“毒”。
月无名带她进药室,满室数百个瓷瓶瓦罐。
“后宫杀人,多用毒。但高手不用砒霜鹤顶红,用相生相克。”月无名拿起两株干草。
“这是甘草,这是甘遂,分开都是良药,同用即成剧毒。这是蟹,这是柿子,同食腹痛。这是熏香里常用的龙涎,这是安神的合欢皮,混燃三月,可令人神智渐衰。”
她让沈清辞蒙眼辨认每一种药材的气味、味道、触感。错一次,禁食一餐。
那年冬,沈清辞高烧三日。月无名将琴放在榻边:“弹。”
手指滚烫,触弦如针扎。她弹《离凰》,从日落到天明。
弹到第十一遍时,月无名按住琴弦:“可以了。你父亲当年,也总在病中弹此曲。”
“为何?”
“他说,痛时才能弹出曲中真意——”月无名声音很轻,“凤凰浴火,向死而生。”
第五年,学“暗”。
听雨楼的密码体系有十七种。
琴谱密码、绣样密码、市井切口、商行暗语。
月无名要求她必须能在脑中同时编解三种不同的密文。
“将来你在深宫,传信如走钢丝。一字错,满盘输。”
那年初夏,沈清辞及笄。
月无名煮了长寿面,面上卧着一枚荷包蛋。
她吃着,忽然问:“师父,我如今可还像沈家女儿?”
月无名看她良久:“不像。沈家女儿天真烂漫,你眼中只有仇恨。”
“那便好。”沈清辞放下碗,“天真烂漫的沈清辞,已死在那年中秋夜了。”
月无名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
层层打开,是半块青铜虎符,断口嶙峋。
“这是你沈家祖传的调兵符,可调动北境三万旧部。当年沈家军被拆分,兵符一分为二,一半在朝廷,一半在你父亲手中。”
月无名将半块兵符放在她掌心。
“现在,它是你的。但记住,在你足够强大前,不要去找另外半块,也不要联系旧部。那会害死他们,也害死你。”
青铜冰凉,边缘几乎嵌进肉里。沈清辞握紧它,感觉掌心被断口硌出深痕。
第七年,学“谋”。
月无名铺开朝堂势力图。
“皇帝萧凛,先帝第七子,生母卑微。二十二岁平北境,二十五岁夺嫡登基,朝中称其‘暴君’。朝中现分四派:宰相为首的老臣派,大将军为首的军功派,户部尚书为首的财权派,以及——”
她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四皇子萧景珩。表面纨绔,实则深藏。其母族是镇北侯府,在军中根基深厚。此人你要留意。”
“为何?”
“因为当年构陷你父亲的边关军报,正是经镇北侯府之手递入京城的。”月无名看着她,“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
第八年,模拟局。
听雨楼内搭起微缩宫廷,楼中弟子扮演各色人物。
沈清辞蒙眼进入,以“盲琴师阿阮”的身份周旋。
她失败过很多次。
被“毒杀”,被“陷害”,被“识破身份”。
最惨的一次,月无名扮作的“宠妃”让她在御前弹琴,曲至半酣突然发难:“你的《离凰》,和当年沈牧弹的一模一样。你是谁?”
沈清辞冷汗浸透背脊,琴声未乱:“民女师从江南琴师,所学正是沈太傅流传的版本。”
“沈牧通敌叛国,你学他的曲子,是何居心?”
“民女只知琴曲,不知政治。若这曲子有罪,那天下弹《广陵散》者,是否都要效仿嵇康赴死?”
沉默良久。“宠妃”轻笑:“好一张利嘴。退下吧。”
那夜复盘,月无名说:“你反应尚可,但不够。真正的宫廷里,那一问就足以要你的命。从明天起,加练应变。”
第九年秋,最后考验。
月无名将她带进地下密室。
密室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听雨楼长老假扮的“暴君”,一个是“宰相”,一个是“四皇子”。
“今日场景:你已入宫三年,升至司记。四皇子怀疑你身份,暗中查你。宰相知你是沈家女,欲借此扳倒四皇子。而皇帝,对所有人都存疑。”月无名退到暗处,“开始。”
沈清辞蒙着眼,捧琴入内。
三个时辰,她应对了十七次试探,化解了五处陷阱,反将两处危机引向对手。
最后,“四皇子”拍案而起:“你不是盲女!你的眼睛……”
沈清辞缓缓摘下白绸。
她的眼睛睁着,瞳孔空洞,没有焦距——这是她练了三年的“伪盲”,眼珠能转动,却无神采。
“殿下说笑了。”她声音平静,“民女若能看见,何须日日跌撞?又何必……弹这首永远看不见谱的《离凰》?”
密室陷入长久的寂静。
“暴君”缓缓开口:“你的琴,有杀气。”
“民女父母皆死于盗匪之手。”沈清辞垂眸。
“心中有恨,琴音难免带戾。陛下若觉不妥,民女愿自请离宫。”
又是沉默。
“可。”“暴君”最终说,“但你的琴,朕要了。每月十五,入御前弹奏。”
考验结束。月无名从暗处走出,眼中终于有了些满意神色:“可以了。你出师了。”
第十年春,沈清辞十八岁。
她站在镜前,月无名为她解下蒙眼的白绸。
镜中少女身形清瘦,肤色苍白,唯有一双眼清明沉静,全然没有盲人的空洞。
“看得清吗?”
“很清楚。”
月无名取出一套素白襦裙,没有任何纹饰,唯有一根桃木簪。
“三日后,京城宫廷乐坊招募琴师。这是你入宫的路。”
沈清辞换上衣裙,坐到焦尾琴前。
手指抚过琴弦,十年了,这琴陪她度过每一个日夜。
琴身被摩挲得温润,尾端焦痕依旧醒目。
“入宫后,牢记三件事。”月无名站在她身后。
“第一,仇人是一张网,斩断一根线无用,要找到织网的手。第二,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在宫中的内应。每个人都有价码。第三——”
她停顿良久:“永远别忘了,你为何而去。仇恨能给你力量,也能毁了你。找到那个平衡点。”
沈清辞拨弦,弹《离凰》。
这一次,琴音里已无当年的恐惧与涩滞,只有沉静如深潭的水,水面下却有暗流汹涌。
一曲终了,余音在竹舍中回荡。
月无名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
“宫中内应的联络方式,只有性命攸关时才能用。另外,你父亲在宫中留有一处暗格,位置在信里。但如何开启,需你自己想——那是只有沈家人才知道的机关。”
沈清辞收好信,起身,对月无名深深一礼。
“这十年,多谢师父。”
月无名侧身,不受全礼:“我教你,是还你父亲当年的人情。往后的路,靠你自己走。”
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活着回来。”
沈清辞直起身,抱起焦尾琴,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回头:“师父,最后一个问题——我父亲知道的秘密,是不是关于……皇帝的身世?”
月无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沈清辞点点头:“我明白了。”
她推门而出,没有再回头。
门外山雾初散,朝阳破开云层。
金光刺眼,她微微眯目,适应这暌违十年的、真实世界的光。
山脚下,马车已在等候。
车夫是听雨楼的人,会送她到京城郊外,之后的路,她需独行。
沈清辞上车,放下车帘。
车厢内昏暗,她打开琴箱,指尖抚过箱内暗格——那里有父亲的血书残页,有奶娘的断发,有她十年间写下的九十七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萧凛。
她合上琴箱,抱在怀中。
马车驶出山道,碾过碎石,声音单调而坚定。
十年有多长?
长到足够一个朝代更迭,足够山河易色。
也足够一个蜷在琴箱里的八岁女童,将自己锻成一柄淬毒的剑。
剑已出鞘,不见血,不回。
沈清辞闭上眼,调整呼吸,让眼中最后一点属于“沈清辞”的光彻底熄灭。
从此刻起,她是盲女阿阮。
而猎杀,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