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焦尾藏孤 ...
-
永和十三年的中秋月,白得瘆人。
沈府花园笙歌正酣,琉璃灯映得池鱼鳞片泛金。
可丝竹声里,沈牧举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听见了,远处街角,马蹄声如闷雷滚来。
“诸君,”他神色不变,声音清朗如常。
“今夜良辰,沈某以此薄酒谢过各位。请满饮此杯。”
席间众人举杯应和。坐在沈牧下首的户部李侍郎笑得殷勤:“沈公雅量,下官……”
话未说完,前院传来一声巨响。
是府门被撞开的声音。
满园笑语戛然而止。
舞姬的水袖僵在半空,乐师的琴弦崩出刺耳杂音。
沈牧缓缓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席间——那些方才还言笑晏晏的脸,此刻或惊骇,或闪躲,或垂下眼去。
“沈忠。”他唤管家,声音不高。
管家沈忠从阴影中疾步上前,脸色惨白:“老爷,是锦衣卫,足有上百……”
“带小姐去祠堂。”沈牧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锁片,塞进管家手中。
“按我之前交代的做。没有我的声音,绝不开门。”
“父亲?”
奶声从身侧传来。
八岁的沈清辞抱着厚重的琴谱,仰着小脸。
她穿着杏子红襦裙,发髻上的金桂花在灯下微颤。
沈牧俯身,最后一次摸了摸女儿的脸。
指尖温热,掌心有常年握笔的薄茧。
“辞儿乖,”他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父女二人能听见。
“跟沈忠去。记住爹爹的话——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小姑娘睁大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忠一把抱起她,转身便往后院冲。
沈清辞从管家肩头回望,看见父亲整了整衣冠,独自走向前院。
青衫背影在琉璃灯影里,挺直如松。
祠堂在后园最深处的竹林边。
沈忠推开门,却不停步,直奔供奉牌位的长案。
他在某处雕花上连按三下——咔哒轻响,一块墙板滑开,露出黑黝黝的窄道。
“小姐进去,无论听见什么,不要出声。”
沈忠将她放进密道,声音发颤,“这密道通往后山,老奴已备好马车……”
“沈忠!”外面传来奶娘王氏压低的惊呼,“前院、前院已见血了!”
沈忠脸色大变,猛地将墙板合拢。
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前,沈清辞看见奶娘冲进祠堂,肩上已有血迹。
黑暗吞噬了一切。
密道狭窄,充斥着陈年灰尘和樟木的味道。
沈清辞蜷缩在墙角,抱紧怀里的琴谱。
外面隐约传来呼喝声、奔跑声、瓷器碎裂声。
声音越来越近,如潮水般漫向后院。
突然,墙板被从外拉开。
是奶娘王氏。
她浑身是血,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但双手出奇地稳。
她一把将沈清辞拖出来,目光急扫祠堂。
“密室不能待了,锦衣卫迟早会搜到……”
王氏喘息着,目光落在祠堂角落——那里,静静地躺着沈家传了三代的焦尾琴,和它特制的琴箱。
琴箱长四尺,内衬锦缎。
王氏用尽全身力气,肩伤迸裂,鲜血浸透衣衫,才将琴箱拖到面前。
她打开箱盖,锦缎上还残留着父亲抚琴后留下的淡淡松香。
“小姐,进去。”王氏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沈清辞没动。
她看着奶娘肩上的血,轻声问:“爹爹呢?”
王氏的眼泪混着血水滚下来。
她摇头,说不出话,只一把将小姑娘抱起,塞进琴箱。
锦缎柔软冰凉,箱内空间逼仄,八岁的孩子蜷进去,刚好填满。
“蜷好腿,捂紧嘴,无论如何不要出声。”王氏的脸凑在箱缝外,已无血色。
“小姐,老奴护不住你了……但你要记住,沈家九十七口,都在天上看着。你得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将来……”
她猛地合上箱盖。世界沉入黑暗。
沈清辞蜷在箱中,听见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很多人冲进祠堂,靴子踏在青砖上,铿锵刺耳。
“搜!一个角落不许放过!”
是尖利的、陌生的声音,像刀刮瓷器。
箱外传来翻找声,牌位被推倒的碎裂声,布幔被撕裂声。
脚步声在琴箱旁停下,沈清辞屏住呼吸。
“公公,这箱子……”一个年轻些的声音。
“焦尾琴?”那尖利声音近了,带着贪婪。
“刘公公交代过,这琴他要了。抬走,仔细着点,磕坏了仔细你们的皮!”
“不打开看看?”
“看什么看?刘公公等着呢!这破箱子能藏什么?赶紧抬走!”
琴箱被抬了起来。
颠簸,摇晃,沈清辞在黑暗中咬住自己的手背。
血腥味在嘴里漫开,咸的,苦的。
箱缝漏进零星光亮。
她看见祠堂地面上,奶娘王氏倒在那里,眼睛睁着,望着琴箱的方向。
血从她身下漫开,浸透了青砖缝。
箱子被抬出祠堂,经过花园。
月光惨白,照着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
沈清辞认识那些衣衫——管家沈忠的灰布袍,厨娘张婶的碎花袄,护院陈叔的短打……
还有舞姬的霓裳,乐师的青衫。血把中秋的彩灯染成暗红。
箱子经过正厅前的青石地。
沈牧跪在那里。
一柄长剑从他胸前透出,剑尖滴着血。
他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嘴角似乎还凝着一丝极淡的、嘲讽般的笑意。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浸在血泊里——那血泊中,他用手指写了半个字,一个“言”字旁,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想再写什么,却已无力。
言?谏?谁?还是……诺?
琴箱被抬出沈府后门,扔上一辆驴车。
车帘放下,黑暗重新合拢。
驴车吱呀呀前行,车外传来零星的议论,压得很低:
“沈家真通敌了?”
“搜出书信了,说是和北燕往来……”
“九十七口啊,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
“嘘!锦衣卫的爷还在呢!”
沈清辞蜷在琴箱里,一动不动。
奶娘塞进她怀里的油纸包硌着胸口,是几块硬了的桂花糕。她没碰。
驴车颠簸着,不知走了多久。
箱内空气渐渐浑浊,带着锦缎的霉味和淡淡的、洗不净的血腥。
沈清辞睁着眼,在绝对的黑暗里,她反而看得更清楚——
父亲最后抚摸她脸颊时,眼底深不见底的悲悯。
奶娘合上箱盖前,嘴唇无声开合的口型:“报仇。”
沈牧手边血泊里,那个未写完的“言”字旁。
以及月光下,那九十六具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睛。
车轮碾过青石板,声音单调绵长。
沈清辞慢慢松开咬得出血的手背,在黑暗中摸索。
她摸到怀里的琴谱——父亲亲笔批注的《离凰》全谱。
摸到发间的金桂花簪——母亲去年中秋为她戴上的。
最后,摸到脖子上那枚长命锁,父亲今岁生辰所赠,说能保平安。
锁片冰凉,边缘几乎嵌进肉里。
驴车忽然停下。
外面人声嘈杂,似是到了城门。
守城兵卒的声音传来:“夜里出城?文书!”
驾车人赔笑:“军爷,小的给刘公公府上送琴,您看……”
“刘公公?”兵卒语气立刻变了,“开箱查验!”
箱盖被敲了敲。沈清辞浑身僵住。
“军爷,这可使不得!”驾车人急道。
“刘公公特意吩咐,这焦尾琴是前朝古物,需原封不动送到。您要是开了箱,磕了碰了,小的九族都不够赔啊!”
兵卒沉默片刻。箱外传来另一个声音:“行了,放行吧。刘公公的东西,你也敢查?”
车帘重新放下。驴车吱呀呀驶出城门。
沈清辞在黑暗中,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握紧长命锁,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痕。
疼痛尖锐而真实,像一根针,刺破浑噩,刺穿恐惧,刺进心底最深处,在那里钉下一枚铁桩——
一枚名唤“仇恨”的铁桩。
驴车在官道上颠簸,离京城越来越远。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从箱缝漏进来,细如发丝。
沈清辞借着那丝光,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
血珠渗出,聚拢,滴落在琴谱的封皮上,在“离凰”二字上晕开一小团暗红。
她看着那团红,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用染血的指尖,在琴谱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
第一个字:沈。
第二个字:牧。
第三个字:王。氏。
她写得很慢,很用力。
每写一笔,指尖的血就重新渗出一次。
九十七个名字,她记得不全,但没关系。
她会记下的,用余生,一个一个,全都记下。
写到最后,指尖的血已快凝结。她顿了顿,在最后一处空白,写下两个字:
等我。
晨光渐亮,驴车驶入一片山林。
鸟鸣啁啾,清新如洗,仿佛昨夜的血与火只是一场噩梦。
但掌心的痛是真的。琴谱上的血字是真的。
缩在琴箱里、不知前路何方的八岁孤女,也是真的。
沈清辞合上琴谱,抱在怀里。
她闭上眼,在颠簸中,在心中,将那首《离凰》从头到尾默弹了一遍。
没有琴,没有弦。
只有无声的音符在血脉里奔涌,在骨髓里铭刻,在心脏每一次跳动中,砸出沉重如誓的回响。
十年。
或者二十年。
都不重要。
她总会回去的。回到那座吃人的皇宫,回到那些沾满沈家血的人面前。
到时,她要亲手弹一曲真正的《离凰》。
——用仇人的骨为琴柱,血为弦,魂为音。
而这,只是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