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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速之客 ...


  •   黑色细棒藏入琴底的第三日,重阳御宴倒计时第四日。

      晨起时,秋雨又至,不大,绵绵密密,从铅灰色的天幕垂落,在院中积起薄薄一层水光。

      空气里的湿冷钻进骨头缝,连熏笼的热气都驱不散那股寒意。

      沈清辞坐在镜前,秋月为她梳妆。指尖因连日练琴与精神紧绷,有些微的僵硬。

      她无意识地屈伸着手指,脑中却反复描摹着那根细棒的纹路——螺旋状,极规律,一端有凹槽,另一端圆润。

      三日夜,她趁李尚宫不备时偷偷摩挲、倾听、甚至以舌尖轻触,除了确认它中空、材质非金非玉、遇体温会略微回温外,一无所获。

      与琴莲钱并置,也无任何肉眼可见的关联。它静静躺在琴底,像一个沉默的谜。

      “姑娘这几日气色不大好,”秋月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可是夜里没睡安稳?今日雨寒,奴婢给姑娘多加件坎肩吧。”

      “有劳。”沈清辞道。她能感觉到秋月动作的轻柔,以及那轻柔下欲言又止的迟疑。

      自赵司乐死后,秋月待她似乎比往日更谨慎,也更……疏远?

      不,不是疏远,是一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恭敬。像在规避什么。

      早膳后,李尚宫并未如常立刻领她去乐坊,而是道:“姑娘,淑妃娘娘传话,今日乐坊暂且不必去了。娘娘请了尚服局的嬷嬷来,要为姑娘量制重阳御宴的礼服。人已在外间候着了。”

      沈清辞心中微凛。量衣是应有之义,但特意让她暂停练琴……是淑妃的体贴,还是另有深意?

      “是。”她起身。

      来的是尚服局一位姓郑的老嬷嬷,带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宫女。

      郑嬷嬷言语客气,动作利落,丈量尺寸时指尖精准,记录时一丝不苟。

      量到腰围时,她的手指在沈清辞腰侧略作停留——那里藏着琴莲钱的腰带夹层。

      沈清辞呼吸不变。

      “姑娘身量纤秾合度,只是腰肢格外细软些。”郑嬷嬷语气平常,“这礼服需收得恰到好处,才显袅娜又不失庄重。姑娘放心,老奴省得。”

      量罢,郑嬷嬷又问了颜色偏好、纹样忌讳等例行问题,便带着人告退。

      整个过程,李尚宫一直站在门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

      “郑嬷嬷是尚服局的老人了,手艺是顶好的。”李尚宫送走人,回身道,“娘娘特意嘱咐,要用库房里那匹雨过天青的云锦,配以银线暗纹,最衬姑娘气质。”

      “娘娘厚爱,奴婢惶恐。”沈清辞垂首。

      雨过天青,云锦,银线……淑妃在细节上的用心,是恩宠,也是无形的标价——她必须在御宴上给出相应的“回报”。

      “姑娘且歇息片刻,稍后用了药,老奴陪姑娘在院中略走走,活络筋骨。整日闷在屋里,也于身子无益。”李尚宫说着,已转身去备药。

      沈清辞坐回椅中。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

      暂停练琴,量衣,散步……淑妃似乎在调整节奏,让她在御宴前稍作喘息,也或许,是在观察她在“空闲”时的状态?

      汤药很快送来,温度依旧精准。沈清辞饮下,苦涩中带着当归的微甘。

      放下药碗时,她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还夹杂着器物磕碰的轻响。

      李尚宫也听见了,她走到门边,推开一道缝向外望去。

      “是内务府的人,”她回身,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诧异,“还跟着……四殿下身边的近侍?”

      话音未落,院门已被叩响。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李尚宫在么?四殿下派咱家送些东西给阿阮姑娘。”

      李尚宫与沈清辞对视一眼——如果她能看见的话。沈清辞“看”向门口方向,心脏莫名地快跳了一拍。四皇子萧景珩?在这个当口?

      “老奴在。”李尚宫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眼神活络的中年太监,沈清辞记得是那日跟在四皇子身边的近侍之一。

      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抬着一个罩着青绸的物件,看形状,像是一张琴案?不,比琴案小,是……琴台?

      “高公公。”李尚宫行礼。

      “李尚宫有礼。”高公公笑容可掬,声音却带着宫中太监特有的圆滑腔调。

      “殿下前几日不是得了张古琴‘松雪’么,存在乐坊了。回去后殿下想起,阿阮姑娘那日试弹,用的是乐坊的普通琴案,怕是委屈了那张琴,也委屈了姑娘的琴艺。”

      “殿下特意命人寻了这张前朝的‘蕉叶式’紫檀琴台来,说是与‘松雪’琴相得益彰。今儿个趁着天光还好,给姑娘送来,让姑娘试试。若合用,重阳御宴上便用这张琴台,也是殿下一份心意。”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举了沈清辞的琴艺,又彰显了皇子的体贴,还点明了是“御宴用”,让人难以推拒。

      沈清辞起身,走向门口,对着高公公的方向微微欠身:“奴婢谢四殿下厚赐。只是御宴用度,皆有定例,奴婢岂敢擅专?况且淑妃娘娘已为奴婢安排周全,实不敢劳动殿下如此费心。”

      “姑娘这话就见外了。”高公公笑道,侧身让开,示意小太监将琴台抬进来。

      “殿下说了,琴与琴台,犹如良驹与金鞍,相辅相成。淑妃娘娘安排自是周到,殿下这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让姑娘御前献艺更添光彩罢了。这也是殿下对乐坊、对淑妃娘娘的一份敬意。”

      他搬出了淑妃,将私人馈赠拔高到了“对乐坊敬意”的层面。

      李尚宫沉默着,没有立刻说话。

      沈清辞能感觉到她的权衡——收下,意味着承四皇子一份人情,且御宴上用四皇子送的琴台,会传递微妙信号;不收,便是驳了皇子面子,且理由并不充分。

      “既是四殿下美意,又是为御宴添彩,奴婢便愧领了。”沈清辞终是开口,语气恭谨,“劳烦高公公告知殿下,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殿下期许。”

      “姑娘明白殿下苦心就好。”高公公笑容更深,指挥着小太监将琴台抬进屋,放在窗下光线最佳处,揭开青绸。

      那是一张造型古雅的琴台。紫檀木料,色泽沉郁,泛着幽光。

      形如芭蕉叶,边缘自然卷曲,线条流畅优美。

      台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四足雕刻着细密的云纹。最奇特的是,琴台一侧有一个小小的、可抽拉的暗屉。

      “这暗屉是放琴谱或小物件用的,精巧得很。”高公公指着暗屉介绍,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囊,双手奉给沈清辞。

      “另外,殿下还让咱家将这个交给姑娘。说是他闲时翻阅古籍,找到的一段前人对《离凰》‘轮指’技法的杂论,或对姑娘有所裨益。殿下嘱托,请姑娘……独自细看。”

      最后四字,他说得略慢,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的李尚宫。

      沈清辞接过锦囊。很轻,里面似乎是纸笺。她指尖微紧。“奴婢谢殿下。”

      “东西既已送到,话也带到,咱家就不打扰姑娘歇息了。”高公公行礼告辞,带着人退了出去。

      院门重新关上,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那张散发着幽幽木香的紫檀琴台,无声地宣示着存在。

      李尚宫走到琴台边,伸手抚过光洁的台面,又轻轻拉了拉那个暗屉。暗屉滑出,里面空空如也。

      “四殿下……对姑娘的琴艺,倒是上心。”李尚宫缓缓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殿下抬爱,奴婢受之有愧。”沈清辞将锦囊握在手中。那锦囊面料细腻,绣着极淡的竹叶纹,里面纸张的触感挺括。

      “这琴台确是上品,与姑娘的焦尾琴也相配。”李尚宫收回手,“姑娘可要试试?”

      “晚些吧,先让这琴台静静气。”沈清辞道。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不速之礼”,更需要机会查看锦囊中的“杂论”。

      李尚宫不再多言,转身去收拾药碗。沈清辞走回内室,在榻边坐下,背对着外间,指尖悄然探入锦囊。

      里面是折叠整齐的一张纸。纸质特殊,不是宫中常用的宣纸,更挺,更韧,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她指尖细细抚过。

      是字。但并非“杂论”。

      开篇第一行,只有三个字,字迹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

      “看琴台。”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她不动声色地将纸重新折好,塞回锦囊,纳入袖中。然后起身,状似随意地走向那张紫檀琴台。

      指尖抚过冰凉的台面,沿着蕉叶的脉络,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那个小小的暗屉上。

      她轻轻拉开暗屉。空的。

      但就在暗屉完全拉出的瞬间,她的指尖触到暗屉内侧底部——那里似乎有一道极细、极浅的刻痕。她凝神,以指腹细细描摹。

      不是刻痕,是四个极小、极浅的字,以尖物划出:

      “雨夜,西窗。”

      西窗?听雨轩的西窗?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不动声色地推回暗屉。指尖却在暗屉与琴台主体结合的榫卯处,触到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紫檀的质感——有一点松,有一点……空?

      她尝试用指甲轻轻拨弄那处榫卯。极轻微的“咔”声,那处榫卯竟弹开一丝缝隙!

      里面是中空的!很细小的空间,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她的呼吸几近停止。迅速用身体挡住可能从门口投来的视线,指尖探入缝隙,夹出一个卷成细筒、不过小指粗细的纸卷。

      来不及看,她借着转身用袖口擦拭琴台的动作,将纸卷滑入袖袋深处。然后退后一步,仿佛只是欣赏完毕。

      “琴台甚好,木质沉静,有益琴音。”她转向李尚宫的方向,语气如常。

      “姑娘喜欢便好。”李尚宫道,目光落在琴台上,又移开,“雨势小了,姑娘可要现在出去走走?”

      “好。”

      走出房门,廊下清风裹着湿气扑面。沈清辞袖中,那小小的纸卷和锦囊里的纸笺,像两枚炭火,灼着她的肌肤。

      四皇子萧景珩,他到底知道了什么?这张琴台,是礼物,是试探,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传信?

      “雨夜,西窗”……今夜,会有人来敲她的西窗吗?就像那个血雨之夜一样?

      而琴台榫卯里的纸卷,又藏着什么?

      她缓步走在湿漉漉的石径上,耳边是李尚宫平稳的脚步声,和远处宫墙内隐约传来的、为重阳御宴准备的鼓乐练习声。

      重阳越来越近。而水面下的暗流,似乎也因为某位不速之客的“礼物”,开始加速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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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人比较喜欢改文,重新理了一下大纲,感觉不太对。想一想要不要重写?趁着现在写的还不多,好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