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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昼探听雨 ...
晨起,雨歇。天色铅灰,庭中残叶狼藉,青石水光泠泠,空气湿冷透骨。
沈清辞一夜未眠,眼底隐有倦色,精神却因极度紧绷而异常清醒。
她仔细洗漱,用了李尚宫送来的、与往日分毫不差的早膳。
粥的温度,小菜的咸淡,甚至瓷碗边缘那一道熟悉的微磕,都精确得令人心头发紧。
这严丝合缝的日常,此刻成了另一种无形的樊笼。
用罢饭,她端坐未动,面向侍立一旁的李尚宫,缓声开口,语气是斟酌过的恭谨与恰到好处的迫切:“尚宫,奴婢有一不情之请,恳请尚宫代为转禀娘娘。”
李尚宫沉默一息,气息几不可察地凝滞半分。“姑娘请讲。”
“重阳御宴在即,陛下亲点《离凰》。奴婢夙夜难安,唯恐技艺不精,有负天恩,更累及娘娘举荐之德。前日徐太医诊脉时,亦曾提及此曲‘轮指如凤泣血’一节最是紧要,若把握不当,易流于哀戚,恐失‘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雅正之度。”
她顿了顿,让徐太医的名头在空气中停留一瞬,才继续道。
“奴婢苦思不解,忽忆起师父昔年曾言,前朝琴宗范石湖先生对《离凰》此节别有精研,其手批孤本或存于听雨轩。若能得览一二者,或可解此困顿,于御前稍增把握。奴婢斗胆,恳请娘娘恩准前往听雨轩查阅,以申时为限,绝不敢多作耽延。”
她将“恐失中正”、“累及娘娘”、“徐太医提及”、“师父昔年言”、“以申时为限”等关键点巧妙编织,既示恭谨,又暗含风险,更给出了明确的时间承诺,几乎堵死了对方以“不合规矩”或“恐生事端”为由的推拒。
李尚宫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些。沈清辞能“听”到她指尖在袖中微微捻动的细微摩擦声,那是她权衡时的习惯动作。
“姑娘思虑周全,用心良苦。”良久,李尚宫缓缓道,“此事老奴即刻禀明娘娘。姑娘稍候。”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长。辰时三刻,昨日传淑妃赏赐的那名中年太监再次到来,宣口谕:
“娘娘闻阿阮姑娘为精进琴艺,夙夜匪懈,心甚嘉慰。着准其前往听雨轩查阅范石湖批注,申时前务必返回。着李尚宫随行照看,一应出入查阅,皆需详实记录,不得有误。”
“奴婢领旨,谢娘娘恩典。”沈清辞伏地行礼,心知第一步已成。
但“随行照看”、“详实记录”八字,如枷锁般紧随恩准之后。
前往听雨轩的路上,李尚宫走在她身侧,沉默如旧,但存在感比往日更具实质的压迫。
那不是刻意的监视,而是一种全然的、密不透风的笼罩。
沈清辞甚至能“听”出她目光扫过自己周身、袖口、乃至怀中焦尾琴的路径。
她自己的心跳,在湿冷的晨雾中,一声声,沉重而清晰。
听雨轩门前的铜锁被打开,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轴转动,混合着陈纸、朽木、灰尘与淡淡潮霉的气味汹涌而出。
“范石湖先生的《离凰》批注,”李尚宫引她入内,声音在空旷轩内带着轻微回响。
“应是在东墙第二层,以红木匣盛放。姑娘可自去取阅。老奴需在此处簿册上记录姑娘入阁时辰、所查书目。”她走向门边一张小案,那里摆放着厚厚的记录册与笔墨。
东墙,与西墙相对。李尚宫选择在门口记录,合情合理,既维持了“照看”之责,又留出了合乎规矩的距离。
“是,有劳尚宫。”沈清辞抱着焦尾琴——她坚持携带的理由是“可随时试弹印证指法”——缓缓走向东墙。
指尖抚过一排排或光滑或粗糙的书脊、匣盒,最终找到那只触感温润的红木匣。
取出那册薄薄的书卷,纸张脆而轻,墨迹沉敛。
她走回中央长案前坐下,置琴于侧,翻开书页,做出凝神“阅读”的姿态。
心神却早已如绷紧的弦,遥遥系于西墙。
西墙方向,光线明显晦暗。
她能“听”到那边杂物堆叠的轮廓:破损瑟筝的歪斜,蒙尘画缸的空洞,散落阮咸的琴弦……以及,靠墙根处,那道为了防潮而砌的、约尺许高的青砖墙基。
昨夜那用生命传递的信息——“西墙根……第三砖……从北数”——此刻在她脑中灼烧。北,是门的方向。
她的“视线”无声扫过。从门内墙角起,一块,两块,三块……第三块青砖,正隐于一架弦断轸歪的二十五弦锦瑟投下的浓重阴影中,又被半幅破损褪色的蜀锦琴罩虚掩着。位置刁钻,若非提前知晓,绝难留意。
但如何过去?李尚宫就坐在门口,虽看似专注记录,但沈清辞毫不怀疑,自己任何突兀的移动,都会瞬间吸引她的注意。
时间在陈旧的空气与细微的尘埃中缓慢流逝。
沈清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投注于手中的批注,指尖在那些苍劲的字迹上移动,脑中却在疯狂推演。
必须有一个合理、且难以被拒绝的理由,走向西墙。
约莫过了两盏茶时间,她指尖在某一页反复摩挲,忽然微微蹙眉,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困惑的低“咦”。
随即转向李尚宫方向,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求知与一丝不确定。
“尚宫,范先生在此处批注:‘此节轮指之意,暗合《幽涧泉》‘涌浪’之趣,可相参详。’奴婢曾听师父提过,《幽涧泉》中‘涌浪’指法,以气息绵长、劲力内蕴著称,正可化解《离凰》此节易显单薄浮夸之弊。只是此谱颇为冷僻,不知……是否也收在这听雨轩中?若能寻来对照,奴婢愚钝,或可略窥门径。”
《幽涧泉》确是一首冷僻的古曲,描绘山涧奔涌,技法独特。
沈清辞赌的是,李尚宫虽熟知乐坊典藏,但对这种偏门曲谱的具体位置,未必了如指掌。
果然,李尚宫搁下笔,沉吟道:“《幽涧泉》……老奴有些印象。似是收在西墙那边几个存放杂项旧谱的藤箱之中。只是年月已久,堆放杂乱,找寻起来怕是不易。姑娘若不急,可待老奴稍后唤个专司典藏的小太监来……”
“岂敢劳动尚宫与旁人。”沈清辞立刻接口,语气诚恳中带着适度的坚持。
“既知大致方位,奴婢自行慢慢翻找便是。正好坐了许久,血脉有些凝滞,走动一下也好。”她说着,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与肩颈。
理由充分,姿态自然,且利用了“久坐需活动”这个人情之常。
李尚宫沉默了一下,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停留一瞬,道:“那姑娘务必小心,西墙那边杂物堆积,光线昏暗,仔细磕碰。”
“谢尚宫提点。”
沈清辞起身,抱着那册批注,状似随意地走向西墙。步伐稳,心跳疾。
她能清晰感觉到,李尚宫的目光如无形的丝线,始终系在她的背上。
步入西墙范围,光线骤然暗淡,尘土与旧木的气味浓重起来。
她先佯装在几个堆叠的藤箱附近翻找,指尖拂过积尘的谱套,发出悉悉索索的、合情合理的声响。
全部的感知却如猎食的夜枭,牢牢锁定了那架锦瑟阴影下的方寸之地。
时机稍纵即逝。
她俯身,双手扣住一个看似卡住的藤箱边缘,佯装用力。
藤箱纹丝不动,反倒因她“盲目”的使力方向,带动旁边倚靠的一把破损阮咸微微晃动,琴弦发出几声暗哑的嗡鸣——这一切在李尚宫看来,只是一个目不能视的女子在笨拙地尝试挪动重物。
就是此刻!身形与藤箱形成的短暂视觉死角,大约只有两息。
她的左手如潜行于暗影中的灵蛇,循着记忆与无数次在心中描摹的方位,精准而迅疾地探向锦瑟阴影下第三块青砖的右下角。
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撞击着耳膜,呼吸在胸膛里凝固,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于指尖即将触及的那一点——
碰到了!那处极细微的、与砖石几乎融为一体的凹陷!
不是直按。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父亲当年教她开启一个藏有密信紫檀盒机关的手法——先按,后旋。她指尖运起暗劲,依样施为。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若非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的机括响动,从砖后传来。紧接着,那块青砖向外弹出了半寸许!
成了!
强压住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狂喜,她指尖闪电般探入缝隙。
触手冰凉,一个细长、坚硬、约拇指粗细的物件静静躺在砖后。
来不及有任何多余动作,她手腕一翻,那东西已滑入她宽大袖袋的深处。与此同时,她的右脚看似不经意地在起身整理裙摆时,于墙根处一拨——鞋尖精准抵住那块微凸的砖,暗劲一送。
“咔。”
一声更轻微的响动,几乎被衣袖拂过砖面的摩擦声完全掩盖。砖块复位。
但就在砖块复位、她脚底移开的刹那,她感觉到极其微弱的、类似细小砂砾滚过地面的触感——砖缝间陈年的灰浆,因这短暂的开启,脱落了些许碎屑。
也就在同一瞬间,她的右手“不慎”带倒了旁边那个本就倾斜的空画缸。
“哐当!”
画缸倒地,在寂静的轩内发出不小的声响,激起一片尘土。
“姑娘?”李尚宫立刻起身,快步走了过来,脚步声比平日略显急促。
沈清辞“慌忙”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歉意,朝着声音来处微微躬身:“惊扰尚宫了。是奴婢不小心,没留意脚下这空缸,被绊了一下……想是弯腰久了,有些目眩。”她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
李尚宫已行至近前,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沈清辞周身——衣裙沾了些许灰尘,但并无明显破损或异常;袖口因刚才动作略有褶皱,也沾了灰,但看不出藏了东西。
她的视线随即移向沈清辞脚边倒地的画缸、散开的灰尘,最后,落向沈清辞刚才俯身之处——那架锦瑟,阴影下的墙根青砖……一块块严丝合缝,色泽陈旧统一,毫无异样。
只有几粒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碎屑,静静躺在锦瑟的阴影里,与尘土混在一处。
“姑娘无事便好。”李尚宫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可找到《幽涧泉》了?”
“尚未……”沈清辞语气带着一丝懊恼。
“许是记错了地方,或是在别的箱中。今日时辰不早,就不再多作翻找了。范先生的批注已令奴婢获益匪浅,回去细细揣摩,应有所得。”
李尚宫抬眸看了看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点了点头:“也好。姑娘还需按时回去用药。这边老奴稍作收拾,姑娘可先去外间等候。”
“是。”沈清辞微微躬身,抱着那册批注,缓步向门口走去。
袖袋深处,那冰凉细长的硬物紧贴着手臂内侧,随着步伐传来清晰的触感,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也像一把刚刚入手、尚未知晓如何使用的、无柄之刃。
走出听雨轩,午后的天光被浓云遮蔽,阴沉如暮。湿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她因紧张与激动而微微发热的头脑冷却下来。
东西,到手了。
回到住处,李尚宫照例伺候她服下汤药,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确认无异,方退出外间。
门扉合拢,落闩声轻响。沈清辞静立片刻,直到确认李尚宫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走到琴案前坐下。指尖因方才的紧绷与此刻的余悸,仍在微微颤抖。
她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那件用命换来的物件。
长约四寸,细若竹筷。触手第一感觉是刺骨的冰凉——一种沉埋地下多年、吸尽了地底阴寒的沁骨之冷。
质地奇特,非金非玉,坚硬中透着一种润泽,似石,又似某种经过特殊炮制的骨角。
指尖细细抚过,表面布满极细密、规律、深浅一致的螺旋状阴刻纹路,纹路精美繁复,绝非普通匠人所能为。
一端略粗,有一圈极浅的环形凹槽,槽内光滑,却空空如也,似曾镶嵌过什么,如今只余痕迹。
另一端则被摩挲得异常圆润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经年累月被人以指腹反复抚玩、乃至将最初棱角都磨平了的痕迹。
最奇的是,当她无意识地将此物贴近耳际时,竟仿佛听到一丝极其微弱、飘渺不定、如同风穿过极细孔窍时的呜咽声。是空心?还是内藏玄机?
这是钥匙?是信物?是某种机关的枢要?还是……别的什么?
它与琴莲钱有何关联?与癸亥年那场淹没一切的大雨、与沈家倾覆的惨案,又有何千丝万缕的联系?
谜题未解,反而更深。但至少,她手中握住了一件实在的、从十年前的血雨腥风中遗落下来的碎片。
她将那黑色细棒藏入焦尾琴底部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此处比发簪、腰带更稳妥。然后,指尖虚按在冰凉的琴弦上。
窗外,暮色四合,又一场秋雨在云层后蓄势待发。
琴弦寂然,心弦已张。东西已取,前路未明。而重阳的脚步,正踏着连绵的秋雨,一天天,无可阻挡地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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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人比较喜欢改文,重新理了一下大纲,感觉不太对。想一想要不要重写?趁着现在写的还不多,好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