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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西窗夜语 ...


  •   沈清辞背靠门板滑坐在地的瞬间,一股冰冷的虚脱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眼前的白绸后爆开细碎的金星——即使她看不见。耳中嗡鸣,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胃部痉挛着上涌酸水,她死死捂住嘴,将那阵恶心连同几乎脱口而出的哽咽一起压回喉咙深处。

      不是毒。是连日的弦绷得太紧,终于在“不速之客”与“意外收获”的双重锤击下,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呻吟。

      冷汗浸透的中衣紧贴肌肤,带来战栗的寒意。她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轻颤,那是身体在警告:已到极限。

      但此刻,她不能倒下。

      琴台暗格中的纸卷还在袖中,锦囊里的“看琴台”三字灼烧着她的神智,而“雨夜,西窗”的暗示,像一道无声的惊雷,悬在即将到来的夜色之上。

      她挣扎着扶着墙,挪到榻边,摸索出那个极小的瓷瓶。

      月无名给的“清心丸”。她倒出一粒,药丸极小,却重若千钧。

      放入口中的瞬间,极致的苦涩炸开,随后是一线冰刃般的清冽,自喉头直剖而上,劈开混沌的脑海。

      嗡鸣声骤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过度清晰的静谧——雨滴砸在瓦上的每一声脆响,远处廊下宫女经过时裙摆摩擦的窸窣,甚至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的搏动,都纤毫毕现。

      疲惫被强行镇压,精神如回光返照般灼亮。但沈清辞知道,这是借贷。

      药效过后,是加倍的利息。可她别无选择。

      理智迅速回笼。她必须理清:四皇子以如此隐秘的方式传递信息,意味着什么?

      他掌握着独立的宫内沟通渠道;他要传递的信息极端重要且危险;他选择信任或利用她。

      “雨夜,西窗。”戌时三刻。她必须判断今夜是否真有人来,以及如何应对。

      首先,需要合理的借口,让西窗在夜间留缝。

      她调整呼吸,让声音带上适度的虚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尚宫…尚宫可歇下了?奴婢…奴婢冒昧打扰。”

      片刻,门外传来李尚宫平稳的回应:“老奴在。姑娘有何吩咐?”

      “方才服药后,不知怎的,心口阵阵发慌,身上燥热,却又出不来汗…憋闷得厉害。”她语速稍慢,似在忍痛。

      “想…想将西窗开一道小缝,透一丝凉气,不知…是否合规矩?若是不便,便罢了…”

      她将选择权抛回,以退为进。一个真正不适又懂规矩的宫女,不该理直气壮,而该小心翼翼。

      门外沉默了一瞬。李尚宫在权衡。

      “姑娘既不适,开道小缝也无妨。只是雨夜风凉,莫要对窗直吹,仔细寒气入体。”李尚宫终究应了,“可需老奴为姑娘备个手炉?”

      “不必劳烦尚宫,我略透透气便好。谢尚宫体谅。”沈清辞忙道,听着脚步声退回隔壁。

      第一步成了。

      她摸索到西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约两指宽的缝隙。冰凉的、带着雨腥气的夜风立刻涌入。

      她静立窗边,如同一尊雕塑。药效让她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却也放大了所有干扰——雨滴砸在不同材质上:瓦片闷响,青石清脆,积水飞溅。

      风穿过荒草丛,每一片草叶的拂动都清晰可辨。更远处,巡夜卫士的梆子声规律而冷漠,像这深宫永不停歇的心跳。

      她必须在这些庞杂的声响中,剥离出那个特定的、人为的动静。时间在过度清晰的听觉中被拉长、扭曲。每一息都像一生。

      来了。

      一种极其轻微、小心翼翼踩过湿软泥地的声音,从西窗外墙根下传来。

      很慢,很轻,停停走走,若非她全神贯注,几乎要与雨声融为一体。那步态略显滞涩,似有旧伤,或年岁较长。

      声音在窗外停下。一片死寂,只有雨声。

      窗缝外,气流微扰。一个压得极低、刻意扭曲的嗓音,贴着缝隙挤入,轻得像错觉:“癸亥雨骤,莲沉何处?”

      沈清辞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撞。她屏住呼吸,将嘴唇凑近窗缝,控制着吐气的力度与方向,让声音凝成一线,送出窗外:“莲沉井底,待月明时。”字字清晰,却轻若叹息。

      窗外静默。只有雨声。她的指尖掐进掌心,等待判决。

      然后,第二问来,稍快:“月明何时?”

      “重阳登高,自见分晓。”她答,毫不犹豫。

      对答完成。窗外静了一瞬,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如释重负的呼气。

      紧接着,窗缝下,有极细的硬物轻轻刮过木棂。

      一片薄而挺括的东西,被某种细杆精准地从缝隙底部推入,滑落在地,发出几乎被雨声吞没的、纸张特有的轻响。整个过程不足一息。

      窗外迅速远去的、刻意放轻却掩不住匆忙的脚步声响起。

      那人离去时,踩到了一处积水——很轻的“啪嗒”,随即步速更快,消失在雨幕深处。

      从始至终,沈清辞没有“见”到对方的样子,没有听到对方多余的一个字。只有三句暗语,一次传递,干净利落,如同鬼魅。

      她在窗边又静立许久,直到确认那脚步声彻底消失,远处巡夜梆子再次响起,已近亥时。

      她才缓缓蹲下身,指尖在地面摸索,触到那片纸张——挺括,微凉,触感特殊,似是浸过薄蜡的改良薛涛笺,防水且韧。

      她迅速关严窗户,插好销子,摸回榻边,放下帐幔,在绝对的黑暗中,颤抖着指尖,展开纸笺。

      纸上字迹潦草匆忙,只有寥寥数语。她指尖抚过,仔细辨认:

      “琴莲雨,三物钥。钱示年,玉指地,棒开封。”

      “重阳御宴,《离凰》第三节,轮指变徵,可启秘匣。”

      “秘匣在……听雨轩,东墙,第七列,顶格,《乐经》函内。”

      “慎之!慎之!”

      指尖抚过最后“慎之!慎之!”的潦草笔画,沈清辞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手。纸笺边缘已被她无意识捏出褶皱。

      原来如此。琴莲钱、玉片、黑色细棒——三物合一,才是完整的“钥匙”。钱示年(癸亥),玉指地(“雨”代指何处?),棒开封(物理机关)。严丝合扣,精巧得令人心寒。

      而开启之法,竟藏在《离凰》中。第三节,轮指变徵…徐太医的提醒,父亲的批注,淑妃的玉片,四皇子的琴台,还有窗外人递来的这句“轮指变徵,可启秘匣”——所有线索,如百川归海,最终汇向这首她即将在御前奏响的曲子。

      秘匣在听雨轩东墙。与她今日取物的西墙,遥遥相对。

      是巧合?是布局?还是…那个地方,本就是十年前就已设下的,等待有人集齐所有钥匙前来开启的终局之地?

      四皇子知晓这一切。他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她,是合作?是利用?还是…他背后另有其人,想借她这把“钥匙”,去开那扇未知的门?

      他若真心合作,为何不亲自相见,而要如此迂回?是否也在被监视?这信息本身,会不会是别人借他之手传递,连他也是棋子?

      听雨轩东墙是藏书区,白日人来人往,真能藏住秘匣?还是说,最显眼处最安全?抑或…这是个测试,看她是否会贸然再去探查,从而暴露?

      思绪纷乱如麻。但有一点清晰:她已无退路。

      她将纸笺凑近枕边,就着帐幔的遮挡,引燃火折一角。纸张蜷曲焦黑,化作灰烬,被她仔细收入袖中,留待明日处理。

      窗外的雨势不知何时转急,噼里啪啦砸在瓦上,像无数细小的锤,敲打着夜色,也敲打在她逐渐沉重的心头。

      “清心丸”的药力正如潮水般退去。过度清晰的听觉开始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冷与加倍的疲惫。她裹紧薄被,却止不住那由内而外的战栗。

      但在一片虚脱的冰冷中,胸腔深处,却有一点炽热的火种被点燃了——那是“琴莲雨”三物钥的秘密,是“轮指变徵启秘匣”的路径,是沉在听雨轩东墙深处、等待了十年的、或许能照亮一切真相的微光。

      重阳,只剩四日。

      她闭上眼,蒙着白绸的“视线”内一片漆黑。指尖却在冰冷的锦被上,无声地跳动起来,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离凰》第三节,轮指,变徵…

      那将是一声,或许能撕裂十年血色夜幕,也可能将她连同所有秘密一起焚毁的,裂帛之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西窗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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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人比较喜欢改文,重新理了一下大纲,感觉不太对。想一想要不要重写?趁着现在写的还不多,好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