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08. 上梁不正下梁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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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出生后，吴老师严格按照医生的要求，苦苦等了四十二天。他猴急猴急的，但我还是以高龄产妇需要更久恢复为由，严厉地拒绝了他。
终于熬到两个月之后，我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推脱了。
可情况并没有任何好转。我依然不舒服，身体上承受着极度的痛苦。我自己都完全糊涂了，常识告诉我，绝对不应该是这样的。一种深深的恐惧和自我怀疑开始笼罩了我：我是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
我渐渐陷进一种自卑的深渊里，怎么都爬不出来。我甚至觉得对不起吴老师，认为自己成了一个不称职，不合格的妻子。
唯一能给我安慰的，只有孩子。
当我抱起那个软乎乎的婴儿，当他奶香奶香的小身体紧紧贴着我，依赖着我的时候，我心里才会涌起一种莫名的喜欢和纯粹的悸动。我知道，那是我身体深处沉眠的母性，终于被唤醒了。
但我无能为力，身体的感受骗不了人。终于，吴老师忍无可忍，在饭桌上借一个毫不相关的由头，第一次发了火。
“该你做的事情，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
我当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选择沉默以对。妈妈不乐意了，好言相劝道：
“崇高，说什么呢？娜娜这是在娘家，她少干点活是应当的，我们自个儿乐意多干，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好了。
“她觉得还不够，又补上一句：“等回你们吴家去，娜娜要是还这么没眼色，你来找我，妈替你批评她！”
“我说的是这个事吗？”吴老师像是豁出去了，“一个女人，不明白自己的义务。我……我难道是和尚吗？”
这下妈妈彻底听懂了。大大“腾”地一下站起来，气得直结巴：“你，你为什么不考虑一下，是不是你自己的问题？”
“我有问题？”吴老师也急了，“看看这屋子，看看这孩子！他是不是我的种，不正宗吗？我满打满算也就要了一个月不到！”
“你……你……”大大的拳头捏得死紧，胳膊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吴老师冷冷地瞥着大大，又扫向妈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上梁不正下梁歪！”
大大的拳头举得老高，悬在半空良久，最终又颓然落下。妈妈拼命把他推回了小卧室。
爸爸始终不知道这件事，我们谁都不敢告诉他。但从那天起，大大再没跟吴老师说过一句话。
爸爸本来话就少，平时饭桌上全靠大大活跃气氛，如今大大沉默不语，爸爸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饭桌上的空气凝滞得叫人窒息。
妈妈倒是气量大，只有她还愿意好言好语偶尔劝一句：“崇高啊，今天妈菜炒得还成，你正年轻，多吃点儿啊！”
大大的厨艺远比妈妈好，但那段时间，他从不插手。周末时，他反倒和爸爸重新摆开了棋局。爸爸依旧让两个子，哥儿俩杀得有来有回。吴老师仍常在一旁观战。
大大的棋艺他尚且能“指点”一二，而爸爸的棋路，已远远超出他的理解。再加上大大决意不再理他，他便彻底成了这棋局边缘一个多余又尴尬的看客。
妈妈私下会劝我：“人家小吴正三十几岁的人，火气正旺，你也该适当配合一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深劝，有些话终究难以说出口。
“像你爸，大大……我们也都是这么过来的呀。”
她又担忧地问我：“你是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要不……我陪你去看看医生？”
可这种事，又怎么看医生呢？我孩子都生好了，能有什么病。我痛不欲生，对自己彻底绝望。
……
下海的浪潮，终于也涌到了我们镇上。最先受到冲击的就是学校。中学的教学质量一直上不去，生源越来越差，有本事的老师一个个都走了，情况陷入恶性循环。吴老师终于也受不了，决定要下海了。
又是一个痛苦的夜晚，我例行公事地尽完了义务，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彭老师，”他在黑暗中开口，“我明天一早走，去深圳。”
“嗯。”
……
从此以后，我才算是真正得到了解脱。多亏了大大和妈妈，他们尽心尽力地帮我带着孩子，从襁褓里嗷嗷待哺，到摇摇晃晃学步，再到咿咿呀呀开口说话。我几乎没费多少心。
我格外珍惜儿子带给我的慰藉。我喜欢他依偎在我怀里的感觉，那热乎乎的小身子毫无保留地信任着我，全然放松地靠在我胸前，小脑袋枕在我臂弯里，呼吸又轻又匀。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心跳的节拍，一下，又一下。
正是在这日复一日的拥抱和依偎之中，我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从我必须小心翼翼托住他软绵绵的脖颈，到他能自己使着劲儿往我怀里钻；从他无意识地咂巴小嘴，到他咧开没牙的牙龈朝我露出第一个专属的笑容；从他只会胡乱挥舞小手，到他用圆滚滚的胳膊搂住我的脖子……
我心中的某些部分，也在这段时光里被悄悄修复，重新生长。
再累再难的日子，仿佛都能被他一个无意识的依偎动作轻轻化开。那是一种沉默而巨大的暖意，像冬日的阳光，不灼人，却足以融化所有冰层。它从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升起来，缓缓流遍全身。
我想，这就是母性吧。在一天又一天温暖的依偎中，慢慢滋生，逐渐强壮，最终变成我生命中最本能，最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可我心底始终是害怕的。我总觉得，这辈子我恐怕再也学不会怎样做一个真正的女人了。幸福究竟是什么……我好像已经不知道了。
多年后，当我终于懂得如何被爱与被珍惜时，我才明白，我并非天生冷淡，只是从未对他打开心扉。那时的痛苦，是两个懵懂无助的人撞在一起的必然结果。他无法理解我的恐惧，我也无法满足他的期待。
他用最伤人的话攻击我的软肋，而我则用冰冷的身体回应他的热情。我们共同制造了这场僵局，也都在其中耗尽了所有热情。
如今我已释然。我理解了他的无奈与挫败，也放过了那个曾深陷自责深渊的自己。我们只是不合适，偏偏又都不懂得如何体面地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