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09. 误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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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在镇上碰到建新，他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前两天在陈老师家门口见到小雨哥了。
“真的，佳雨哥现在不得了哦！”
建新夸张地赞叹，“他太忙了，全家从北京回来，顺道探望家里人，说只呆几天就走。”
他啧啧两声：“下一次再见，又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啊？”我愣住了，对此一无所知，“那我……还能见他一面吗？”
“那我们一起去看看呗！”我急忙提议。
“不了，我今天还有事。”建新摇摇头，“而且我已经见过小雨哥了，他还是那么酷，酷得要命！”
我赶紧跑到学校去翻旧花名册，想找佳雷哥的电话。可晓云离开好几年了，我手里的册子都是新的，根本查不到。我只怪自己糊涂，当初怎么就没想到留一个佳雷哥的手机号？
我们当年被陈老师戏称为“小镇八人组”，其实就是我们七个住在镇上的孩子，再加一个小雨哥。如今还在镇上的，就只剩我，建新和春梅三个人了。建新结婚早，儿子都快到谈恋爱的年纪了，他自己倒腾了一辆中巴车，每天在镇子和市区间来回跑。春梅则没什么正事，整天最大的工程就是倒饬她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
“嘿，娜娜！”果然，春梅又在理发店里做头发，“小雨哥回来啦？……好……等我……我马上好……你开车……集市口见！”
我开着车，绕过学校，从原来的高中部，现在已是技校，后面继续往北开。不远大约两公里外那座小山就是果林。我平时很少来这儿，十几年不见，当年的青石板路早已拓宽成了水泥铺的乡村公路。
“我都二十多年没见小雨哥了！”身旁那位一直兴奋地唧唧喳喳。
“你也得有十几年了吧？”
我想了想：“十六年。”
看她顶着一头还没处理好的乱发迎风飞舞，我忍不住想笑：我这算不算是跟着“大头鬼”去见“神雕侠”？
车很快开到了小山脚下。穿过那座已被拓宽，铺了水泥与鹅卵石混合路面的石桥，就进入了山路。
车子一路往上爬，穿过山腰的十字路口，远远看见院坝里已停了一辆黑色轿车，后备箱开着，一个年轻模样的师傅正往里装拉杆箱。
远远地，两个男人站在车边说话。不用说，一定是佳雷哥和小雨哥。春梅等不及，摇下车窗就喊：“佳雨哥！”边喊边兴奋地挥手。
远远望去，两个男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一个略高一些，一个略年长几分。都是长身玉立，腰背自然挺得笔直。听到春梅的声音，两人同时转过头来，望向我们渐渐驶近的车。高一点的小雨哥自然地向前迈了一步。而年长些的佳雷哥则悄然向侧面退了一步，静静立在旁边，温柔地望着我们。
“春梅呀，你好！”
我刚停稳车，春梅已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冲了出去，双手拽住小雨哥的手拼命上下摇晃，开心得又蹦又跳。
我锁好车，回头先跟佳雷哥打了个招呼。
佳雷哥温柔慈爱地回应：“彭老师好！”
“佳雷哥，好久不见了！”
但我的注意力，却全然被小雨哥攫住了。三十几岁的年纪，正是他褪尽青涩，成熟得恰到好处的时候。面容愈发英挺，下颌线清晰利落，眉宇间却还是那种开心起来便忽闪忽闪的神采，顾盼生辉。深绿色的直筒长裤线条流畅，熨烫得一丝不苟，透出一种近乎军人般的严谨。
上身那件鹅黄色的无袖衬衫，色彩明亮却不轻浮，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他结实的手臂线条与宽厚的肩膀。
最触动我的，是他胸前用专业的婴儿背带兜着一个小娃娃。孩子穿着柔软的小衣服，粉嫩的脸蛋贴着他结实的胸膛，正安详地吮吸手指，一边用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小雨哥的一只大手下意识地，无比自然地护在孩子背后，形成一个绝对安全的港湾。那种强烈的雄性气质与细腻温柔的父性，在他身上浑然一体，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又无比温馨的画面。
他的手臂被春梅抓着不停晃动，腋下那片浓密，未经修剪的体毛便不经意地显露出来，带着一种粗犷的，毫不雕琢的生命力，与他整体整洁的着装形成一种微妙而强烈的对比。
很久以前，在学校操场，我也曾见过他裸露上身，无意间瞥见过这里。但那时他还未完全长成，而我也不懂。
直到此刻，我才猛然意识到那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使劲告诉自己必须克制，要坚强。但我的意志早已薄如蝉翼，只需轻轻一触，便会彻底崩溃。
“娜娜，你好吗？”他问。
“我…我很好啊！很好很好！”我语无伦次地回答，努力地想伸出手。他也同时将手伸了出来。
又是左撇子。我们都忍不住相视一笑。
小时候便是这样，小雨哥冰雪聪明，几乎无所不能，唯独这个左撇子是他下意识的“漏洞”，对左右的判断，总是和所有人正好相反。
这时副驾驶的门打开，小雨哥的夫人款款走了出来，她显然正怀着孩子，步态因孕育而带着一种天然的，庄重的迟缓。十几步的距离，她走得从容不迫，微微隆起的腹部让她身体自然地向后倾了些许，每一步都踩得稳妥，仿佛小心翼翼地承载着一份珍贵的秘密。
她的脸上漾着柔和的光晕，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满足与宁静，嘴角含着一抹浅浅的，聪慧的笑意。整个身上散发出一种融合了体贴，礼貌与浓得化不开的幸福感的温暖气场。
“这是嫂子。”小雨哥很自然地给我们介绍。然后又指着自己胸前的孩子：“这是我女儿，林朵”。
然后又指着夫人的肚子说，“那里面是我的儿子，林沐。”
“将来老三，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叫，林林！”他的眼睛闪着光，又微微露出那调皮的小虎牙，还是那么自信，一点点幽默，外加一点点炫耀。
“我们要走了，对不起。这次时间太紧了。我没有告诉你们，只去看了陈老师。”小雨哥抱歉的，“哦，对了。我在镇上看到建新了。我下次回来再找你们玩，好吗？我也想你们！”
“那你什么时候还回来呀？”春梅快哭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今年年底肯定回不来了。”
车子缓缓驶下山路，消失在转角，扬起的细微尘土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慢慢落定。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山风吹过，带来果林的清香，却吹不散心口那阵闷钝的痛。
我回过头，恰看见佳雷哥也在挥手。
他的手臂抬起，动作幅度并不大，却蕴含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力量。那挥手的方式，利落得近乎克制，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仿佛在果断地斩断某种绵长的思绪；可每一下挥动，却又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带着一种深埋于骨的缱绻深情。
他站在那里，身姿如松，是惯有的端庄与沉稳，风雨不侵的模样。
可偏偏在这份稳重的轮廓之外，无端地透出几分秋叶般的萧索，一种形单影只的落寞。
最让人心头一颤的是他的脸庞，那双与小雨哥一模一样的浓眉大眼，此刻正清晰地氤氲着一股薄薄的雾气。那不是汹涌的泪意，而是被强行压抑下的，湿润的哀伤与宽慰交织的痕迹。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这沉默的，充满祝福与别离意味的挥动，和眼中那层隐忍的，薄薄的水光。
在我转头看向他的一霎那，我分明看到一滴斗大的泪珠，以猝不及防的姿态，从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疾坠而下，倏地砸进干燥的地面，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那过程快得几乎让人疑心是错觉，只留下一道极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湿痕，像一道瞬间愈合又刻骨铭心的伤口。
这一幕，与我上次在医院看到的情景，一模一样。
心口那团为小雨哥而生的，滚烫的酸楚，仿佛突然被这滴无声坠落的泪冷却了少许。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驻在他身上，这个沉默的，仿佛永远伫立在背影里的男人。
“佳雷哥，”我走上前几步，声音还有些发涩，却比刚才镇定多了，“我们…我们换一下号码吧？这次找不到你的电话，我真是急得没办法了。下次…下次我来之前，一定先跟你打个招呼。”
我掏出手机，像是在抓住一根能让此刻的慌乱平稳落地的绳索。
“啊，好。”
他迅速眨了下眼，将那层水汽逼退，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与持重，也拿出了手机，“是我疏忽了，早该留个号码给你的。随时都欢迎你们来。”
号码存好了。我按下拨出键，他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振动起来，像一声微弱而确凿的回响，将某种新的联系，正式嵌入了这个午后漫长的离别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3-09. 误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