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06. 云爱待离，晓送长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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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又稍坐了一会儿，才带着晓云离开镇医院。
佳雷哥俯身，让晓云跨坐在自己腰间，一只手稳稳托住孩子的臀腿，另一只手从后背环过去，护住另一侧的肩腋。晓云便顺势将脑袋偎进爸爸颈窝，下巴轻轻搭在佳雷哥肩头，整个人像只归巢的倦鸟，终于安顿下来。
我默默跟在后头。晓云无精打采地转过脸来看我，忽然从爸爸臂弯下伸出一只小手。我不由自主握住，指尖竟触到他虎口处一团软软的小肉垫，和记忆中小雨哥的一模一样。蓦地想起多年前那个冬天，小雨哥也是这样攥着我的手，替我揉着冻红的指节……一时怔忡，恍了心神。
从医院到停车场有一段路。夕阳自左后方斜照过来，将我们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叠合在一处，随着步伐轻轻摇晃，竟就这样连成了一个整体，以一种沉默而固执的姿态向前移动。
“佳雷哥，让晓云在家多歇两天吧，课业我先帮他留着。”
……
翌日清晨，几乎与往常同一时刻，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佳雷哥抱着晓云走进来。其实晓云的腿伤并无大碍，但他还是慢吞吞地挪到座位前，腿上那七块纱布像一排小白旗，明晃晃地宣示着：
“瞧，我多勇敢。”
额间那块方正的敷料白得格外醒目，宛如一枚特意加盖的，荣誉的印章。
午休铃声刚响，佳雷哥的身影又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外。
我倚窗望去，仍是昨日的姿势：他稳稳抱着晓云穿过石拱桥，沿左岸渐行渐远。步履虽显沉缓，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河岸上，那是一片沉默而坚定的山峦，托起一羽轻云，那是人世间最笨拙也最踏实的爱，无声，却重如泰山。
之后的日子里，相似的情节又反复上演了许多遍。渐渐地，佳雷哥不再抱着晓云，而是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晓云额上的纱布终于揭去了，那道深色的伤疤日渐收缩，颜色由暗红转为浅粉，最后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痕，像一抹被风吹得快散开的云迹，久久嵌在眉间，未曾彻底消失。
这样的父亲，我并非头一回见。我家便有一位现成的榜样。
“别瞧我家这位，五大三粗，”嫂子每说起月子里的光景，总是同样的话，半是嗔怪半是炫耀，“心思比我还细！闺女夜里稍微一动，不管他睡得多沉，立马就惊醒过来。”
是的，哥哥疼女儿，也是疼进了骨子里。他终究没听爸爸的劝，再忙再累，也坚持把孩子带在身边。就算临时送去城里姥姥家照看，他也必定当天赶去，亲手接女儿回家。后来实在拗不过妈妈反复央求，才勉强答应偶尔把孙女送来镇上小住。可最多不出两日，他准会找个由头跑回来，嘴上说是看看爸妈，视线却总往孩子那儿瞟，最后总是“顺便”又把孩子接了回去。
“他那双手啊，好像真有魔法，”嫂子又忍不住夸，“每回喂完奶，他把孩子竖抱在胸前，那只大手往她背上一捋，嗝的一声就出来了，小家伙立马软绵绵趴在他肩上，睡得不知多香。”她笑着摇头，“连我妈都说，没见过这么会带孩子的爹。”
“赶紧再生个儿子，凑个‘好’字，那才叫圆满呢！”妈妈赶忙在一旁劝道。
“得了吧！”哥哥瞪大眼睛，嘴里还塞着满满一口饭，气鼓鼓地嘟囔，“那我俩工作都得抹掉，还生……”
那神情我曾在另一个人脸上见过，每当大大感到好奇或惊讶时，偶尔也会露出这般又憨又执拗的神气。只是大大从来不会对妈妈这样说话。
……
晓云升入四年级后，便去了高年级组，我不再是他的班主任了。但我仍常在操场上看见他奔跑嬉闹的身影。每次目光掠过，总会不自觉地在他额间细细搜寻，那道伤痕确实淡了许多，像一缕将散未散的薄云，却始终未曾彻底消失。
有时我也会倚在窗边，望着他一蹦一跳地扑向爸爸，看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牵着手，慢慢踱过石拱桥，融进夕阳温暾的光里。
六年时光，像桥下的河水一样，悄无声息地就流走了。最后一次见到晓云，是他来学校取通知书。我们并肩坐在石拱桥畔的柳荫里等佳雷哥。夏日的风温热湿润，河岸垂柳轻摇，一切仿佛都浸在一种明亮而柔软的静谧中。
我们心情都很好。晓云拿到了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他是大大班上今年唯一考上的学生。
“市一中是小叔叔的母校，”晓云望着河水，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好好读书，将来像小叔叔一样有出息。”
若不细看，他额上那点浅痕几乎已隐入肤色。
“不过我一定会回来的，”他转过头，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我要回来陪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