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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05. 白袜子 ...

  •   每到夏季,午间总有两个多小时的休息。吃过午饭,往往还能小睡一阵。我通常会提早一些到学校,坐在教室角落的办公桌前,有时批改会儿作业,有时准备下午的课,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倚着窗打个盹。
      班上的孩子也大多如此,有的趴在课桌上午睡,有的则在操场上追逐嬉闹,任凭日头晒红脸颊。
      这天下午,临近上课时分,我正迷迷糊糊打着盹,几个学生突然慌慌张张冲进教室:“彭老师……不好了!晓云受伤了,流了好多血!”
      我猛地惊醒,跟着他们就跑出去。只见操场通往高中部的台阶下围了一群人,晓云独自蹲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分明是从高处滚落下来的。他穿着校服短裤,大腿和小腿多处擦破,皮开肉绽,血肉和尘土混在一起;最骇人的是额头正中裂开一道深口,鲜血正不断往外渗。
      “他脑袋还正好磕到一块尖石头上……”
      “晓云沿着台阶一路滚下来的……”
      “我们刚才在玩占国游戏……”
      “晓云从上面操场直接摔下来了……”
      这帮熊孩子七嘴八舌,没一个让人省心,但好歹是把事情说清楚了。
      我从未遇到过这般情形,一时也有些发懵。环顾四周,竟没一个能搭把手的大人。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勇气,我当即蹲下身,一把将晓云背到背上,一边朝那几个慌了神的孩子大声吩咐:
      “你们几个都一起去办公室找陈老师!记住,就三件事。”
      我生怕他们单个儿误了事,索性把人都派上。自己也没敢耽搁,背稳晓云,脚下已经朝校门方向小跑起来。
      “第一,务必找到陈老师本人!”
      “第二,马上通知晓云的爸爸,让他直接赶到镇医院!”
      “第三,请陈老师安排老师替我下午的课!”
      话音未落,我已背着他冲出校门,快步穿过石拱桥,沿左岸一路奔向集市。过了集市还要跑上好长一段,几乎快到镇子另一端的大桥边,才是镇医院。
      我平时力气并不算大,晓云也是个半大的孩子,分量不轻。可说来也怪,那天背着他一路小跑,竟丝毫没觉得累。
      许是伤口疼得厉害,晓云在我背上不住地往一侧歪斜,重心一偏,脚步顿时踉跄起来。我只好停步,将他身子往背心正中挪了挪,又轻轻向上一耸,让他趴得更稳些。
      “晓云,乖,忍一忍,”我喘着气,侧过头对他说,“把脑袋靠紧老师脖子后面,这样你能省些力气,老师背着也稳当些。”
      “嗯……”他哼了一声,声音里混着痛楚和犹豫,“可是……我额头在流血,会弄脏老师衣服的。”
      这话让我心头一暖,险些笑出来,方才那点疲累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没事的,血弄脏了没事,洗洗就干净了。”
      晓云挣扎着又往上爬了爬,将脑袋从我颈侧探出来,一条腿努力向前伸着。他就这样一直保持着这个显然并不舒服的姿势,直到我跑进镇医院。额上的血一滴接一滴渗出,尽数落在他竭力前伸的那条腿上,染红了雪白的袜子。
      当晓云温热而汗湿的脸颊贴在我颈侧时,我心中蓦地掠过一丝异样的悸动。那时我尚未结婚,更未尝过为人母的滋味。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我明知晓云是与小雨哥血脉相连的孩子,可他终究只是个孩子。
      他的脸脏兮兮的,沾着尘土和汗水,呼吸带着痛楚的颤抖,可我心底却漾开一种说不出的欢喜,甚至为这莫名的情绪悄悄羞赧了片刻。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是我内心深处母性的第一次觉醒。上天终究是慈悲的,在我还未成为母亲之前,便已让我提前尝到了那份为孩子心甘情愿去爱,去守护的滋味。
      “彭老师,您亲自把孩子背过来的?看把您累的!”医生倒是认得我,虽然我并不认识她。她一边用纱布蘸着碘伏,轻轻擦拭晓云的伤口,一边絮絮地埋怨:
      “瞧这群倒霉孩子,摔得这么重!”
      “不是的!”我自己都没料到声音会这么大,话里带着一股没来由的急切,“晓云是我最乖,最听话的学生!”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彭老师,我说错话啦!”医生赶忙吐了吐舌头,语气软了下来。
      “您这最乖最听话的学生摔得可真不轻呐!”
      她手下不停,声音里却带了几分调侃,“浑身又是汗又是土,到处擦伤,额头上还豁这么大个口子,你们这是上什么课闹成这样的?”
      我脸上顿时烧了起来,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在清洗的过程中,当消毒用的酒精滴在伤口上时,晓云疼得直呲牙咧嘴,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漾着粼粼的光,楚楚可怜。可他硬是咬紧牙关,倔强地忍住,一声也没哭出来。
      “哭吧,晓云,难受就哭出来,不用忍着。”
      我一直守在旁边,心疼得厉害,只能使劲掐住自己的手,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终于全都处理完了。腿上大大小小贴了七块纱布,横七竖八地瘫着,像一支败下阵来的队伍,零零散散举着白旗;唯独额头正中央那块纱布贴得工工整整,方方正正,像个规规矩矩的菱形商标,正好印在眉心。
      “腿上看着乱,其实都是皮外伤,问题不大。倒是额头这个口子挺深,得好好护理,千万不能感染。”医生稍稍喘了口气,转头对我说,“彭老师,让孩子在观察室躺会儿吧,等家长来了再接回去。您要是忙的话也可以先回去,这边应该没事了。”
      “大夫,”我仍不放心,追问道,“他额头这伤……将来能长好吗?不会留疤吧?”我眼前还是晓云那张清秀白净的脸,心里怕得发紧。
      “哎,这还真说不准!”医生看了看我,语气缓和了些,安慰道,“孩子还小,恢复能力强,兴许能长好。但一定不能沾水,每天都得小心护理。第一个月最关键!”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算了,等会儿家长来了,我亲自跟他们交代吧。”
      我却不愿意立刻就走。
      刚刚实在是累坏了,也疼坏了。晓云躺在床上,迷迷瞪瞪的。我拖了一把椅子过来,挨着床旁,静静地看着他。
      “彭老师,对不起!”他还在惦记着这事,“我刚刚还是不小心有几滴鲜血滴在你的衣服上了。”
      “哦,彭老师跟你讲一个秘密,行吗?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这事没完了,我必须得想一个办法,“我呀,对身上这件衣服其实特别不喜欢,但我又不能扔掉,对吧?因为还是好的。我今晚回去看看,如果能洗干净呢,我就勉强接着穿,反正也不浪费;如果洗不掉了,我就正好换一件新的。对不对?”
      “那你还是尽量洗干净吧?其实彭老师穿起来挺漂亮的!”晓云终于信了。
      “哎,我知道爸爸今天又要辛苦了。”晓云突然又叹了一口气,“我的白袜袜也被血染脏了。”
      “没关系的,你爸爸不会生气的。”
      “他当然不会。”晓云笃定地说,“无论我闯了多大的祸,爸爸都不会生我的气。”
      “姐姐总说妈妈就是因为我才去天上的,而且因为我是超生的,爸爸被罚了款,还挨了批评。他也没有生我的气。”我可怜的晓云。
      “爸爸当然不会怪你,又不是你的错!”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是呀!三奶奶说是我们林家男人的某个特点才让妈妈忍不住离开爸爸的。”晓云幽幽地说,“但我知道三奶奶是骗我的。她不想让我自责。”
      “啊!”我突然想起三婶婶那个眼神,很多年前她当众揶揄我和小雨哥的那个瞬间。不由自主地脸红了。
      “爸爸从此也不敢再找一个妈妈了。”晓云说,“其实我好希望他勇敢一点,再找个妈妈。”
      我无言以对。
      ……
      终于佳雷哥赶来了,我从来没有看见他那么惊慌失措过,车钥匙就拽在手里,满头满脸都是汗水,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上,那浓密的胡须根还是慌里慌张地直往外冒。一看见我,立马又恢复了冷静。
      “彭老师,对不起,我今天没在家里。接到电话从外面赶回来的。”
      说着,又探起头,在晓云身上仔细地看着。
      我望过去,正好是他的侧脸,一滴斗大的泪珠就挂在眼角那长长的睫毛上。
      晓云这时候也醒过来了。
      “爸爸,对不起。我把袜子弄脏了,上面都是血!又要累你洗了。”
      “没事的,放心吧,爸爸一点儿都不累。”佳雷哥快速转过了头。一滴泪悄然滑落,掉在地上,眨眼就不见了。
      “爸爸会给你洗,保证明天你又有雪白雪白的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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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伤痕】是《我的回忆录》的第三部,也是幻灭之书。它记录了一段伤心的过往、一场婚姻的崩解、一次母职的剥离,以及一轮“白月光”的彻底熄灭。这是整个回忆录中最疼痛的篇章,感谢您见证这份赤裸的荒芜。但是请相信,唯有穿越这片最深的黑夜,才能触碰到黎明前最纯净的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