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04. 吴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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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陈老师忙得脱不开手，让我去中学部替她取件东西。具体要取什么，如今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是桩寻常的跑腿事。
我依着老路，出了教学楼，穿过小学的操场，又登上七八级石阶。阶不高，却像一道小小的分界线，隔开了两片天地。阶顶便是中学部，另有一片专属于初中生的操场，虽说如此，课间也总能看见小学生的身影在上头雀跃窜动。
我得横穿整个操场。对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墙皮有些斑驳，那是初中的教室和办公室。比起小学这边，确实显得些微简陋。
那时的镇初中，氛围总是沉闷些。教学质量提不上去，人心便也难以振奋。整个小学和中学，其实多半是靠韩老师，陈老师这样教了几十年的老教师在勉力支撑。稍有经验的年轻教师，不是想方设法调进市里，便是干脆辞职南下。留下的大多是民办教师，或是像我这般，在所剩无几的在编年轻教师里，竟也算是个“老人”了。
我走进办公室时，是个面生的年轻老师迎上来的。他个子高高，戴着眼镜，斯文白净，看上去似乎比我还年轻两岁。
“彭老师，你好，”他语气很客气，但那客气里像绷着一根弦，略有点过分的拘谨，“我姓吴，小吴。教物理的。”
我点头笑笑，取了东西便道谢告辞。
都已走出很远，快要下那几级台阶时，忽听见身后有人追出来喊：
“彭老师！我……我认识你！”
我回头，见那位吴老师正站在平房前的光地里，姿态像是演练过似的站得笔直，有点局促，却还是很刻意地把话说完：
“你书教得特别好，好多家长都盼着孩子能分到你班上！”
“谢谢你，吴老师。”我应了一句，心里掠过一丝被陌生人精准叫出名字的不自在。
这话并非虚言。我自己心里清楚，也记得分明：当年做学生时，陈老师是如何温柔待我们的。如今自己当了老师，也不过是学着把那份善意传递下去。小孩子的心最是透亮干净，你只要付出一分真心，他们总会回报你十分。
下午放学，我刚走到校门口，几乎像是算准了时间，恰巧碰见吴老师也从初中部那边过来。他说是要去集市办点事，正好同路，我们便并肩走了起来，一路随意聊着。
他的思路清晰，言语简洁，引用的数据和观点都极为准确，那份熟练程度，像精心备好的课，乍一听令人讶异。
他对时事的见解，总是与报章上的某种基调不谋而合；对学校现状的分析，也恰好映衬了时下流行的种种忧虑。
言谈间，他对教育前景流露出一份近乎固执的关切，那忧虑深切，却不知怎的，总让人觉得隔了一层，与这片土地实际的疲沓与沉默之间，存在着一点微妙的误差。
那份过于工整和冷静的‘洞察力’，在年轻教师里确实少见，但偶尔也会让人感到，这洞察似乎还未曾被生活真正地磋磨过，因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但我觉得他毕竟还年轻，也许经验尚浅，这样或许已算很不错了。
过了石拱桥，正要向右岸拐弯时，我远远望见佳雷哥和晓云的背影。晓云一只手被爸爸牢牢牵着，另一只手晃悠着，边走边蹦跳，不时用脚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到了我家后院那座小石桥边，我们很自然地停下脚步。
“彭老师，明天见！”
他站在原地，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背上，看着我一步步走过小石桥，直到没入院坝后那片斑竹篱笆的影子里。
于是，此后几乎每个放学的傍晚，无论我是一下课就离校，还是在教室里多陪一会儿等爸爸的晓云，总能在校门口与吴老师“不期而遇”。
有时他手里拎着个洗得过分干净的空饭盒，有时则端着刚从食堂打来，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有时他两手空空，有时又背个背包，说是赶着去坐中巴车，但那脚步却总是不紧不慢地恰好停在我出现的地方。
我们便很自然地一同走上那段从学校到我家后院，约莫五分钟的路。
一路总会聊些什么，走到石拱桥时，我往往能远远望见佳雷哥牵着晓云的背影，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融进傍晚柔和的光线里。
就这样，我渐渐知道了吴老师不少事。他比我小一岁，家在不远的邻镇，平时就住在学校宿舍。据他自己说，是年轻时一心扑在学业上，把终身大事给耽搁了；并自称性子执拗，宁可空缺也不愿将就，便一直独身至今。
……
妈妈像只嗅觉敏锐的猫，最早察觉出异样。
“娜娜呀，要有处得来的朋友，就带回来坐坐嘛！”她眼睛里闪着光，话里藏不住试探。
她转头望向大大，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要避开嚼菜嚼得正香的爸爸：
“你那边……有没有更详细点儿的情况？”
“嗯……”大大应得认真，像是早准备好了答案，“比娜娜小一岁，教初中物理的，课上得不错。家是旁边镇上的，离我们这儿大概三十七公里。他每天陪娜娜回家，然后到集市转一圈，又从左岸返回学校。”
他想必早已查过档案，甚至仔细丈量过地图。
“来了六年了，没听说谈过朋友。”
妈妈狠狠瞪了他一眼。
“当然也没结过婚。”大大从容地补完了这句。
“他们说你是白雪公主，但我觉得你更像一只雪貂！”吴老师会这样给我开玩笑。
“雪貂？”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这个比喻新鲜却像一根细针，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猝然扎进我的舒适区，让我不自觉地想往后缩一缩，虽然他本人还站在原处。
“你对旁人非常警惕，是那种一受惊吓，就立马逃跑的性格！”他用一种自以为洞察一切的，不容反驳的，斩钉截铁的口吻说道：“但我很喜欢，那种悄悄地，才能慢慢靠近的感觉！”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解出了答案般的，确凿的神情，仿佛已经用他的公式，将我这个人推导完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