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3. 晓光未破，云霞初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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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里高中部早已改制独立，成了职业技校。学生本就逐年减少，更多家长也认清了现实：真想让孩子奔个前程，初中就得送进城里。镇上的中学眼见着就寥落了下去。
小学却是另一番光景。虽也说不上人丁兴旺，但镇中心的位置总归便利了些，四乡八村的家长也愿意把孩子送来。比起日渐沉寂的中学，小学反倒显出几分难得的生气。
我的教师生涯就从这里开始。头一年，大大安排我带四年级。他说这年纪功课还不吃紧，正该琢磨怎么让孩子自己乐意学。
让我带这个班，大概也因着家里的缘故。我们彭家四个都是大大教出来的，连小雨哥那样的，如今已是镇上交口称赞的传奇，顶尖大学的研究生，直博资格在手，人们也把这份光彩记在了大大账上，谁还记得他们当年的“过节”。
因而大大虽做了教导主任，每年仍得亲自带一个毕业班的尖子生。进尖子班要看五年级期末的成绩，五年级自是硝烟弥漫；四年级便从容许多，对我这般新人，再合适不过。
第二年，我调去了低年级组。带组的陈老师，正是当年教过我们班的班主任。她让我接手三年级。
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已省得事，不需时时关照，功课上也和四年级衔接得顺。陈老师特意交代，要留心学生之间的差异。有天分高的，学得自然轻松；也有性子怯懦的，需得多多鼓劲。
那时已有不少人家，父母一方或双双南下做工。这些孩子能坐在课堂里本就不易，更得让他们觉得学校暖和，读书有意思。或许多年后回想起来，这段日子还能是他们心里一块踏实的地方。
第三年上，我开始从一年级带到三年级，完整一轮后再回起点，接手新生。待到第二轮带满三年，不觉间，八年光阴已悄然滑过。
妈妈想招个女婿进门的心，从来就没冷过。起初还盼着能有奇迹，金龟婿们排着队任女儿挑选；后来退了一步，指望能抱上个“世纪宝宝”外孙；再往后，只求在新世纪到来前把我嫁出去；到了最后，什么时辰，什么样的人，都顾不上了，只要能把我嫁出去，怎样都行。
我心底里何尝不知，小雨哥是不会回来娶我的了。可总还存着那么一点虚妄的念想，仿佛某一天，他真会骑着白马突然出现，长长的睫毛下，一双明亮的眼睛忽闪忽闪，露出那对调皮的小虎牙，对我说：
“娜娜呀，我同你开玩笑的。答应过你的事，我怎么会忘？现在我回来娶你了。”
自然，这般场景，这八年来一次也未曾发生过。
第九个学年开学前夕，我照例提前翻看新生花名册。陈老师一直叮嘱，带一年级定要先摸清每个孩子的家庭底细，日后才好事事有着落。
就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单之中，“林晓云”三个字忽地跳进眼里。说不上缘由，只觉得这名字莫名熟稔，仿佛冥冥中早有注定。我心下一动，顺着名录朝父母栏看去。
父亲：林佳雷。
母亲：病故。
佳雷哥，这个名字瞬间撞进心里。那个我没见过几次，却印象极深的男人，小雨哥的亲哥哥。他比小雨哥年长十五岁，十几年来每天雷打不动地接送弟弟。印象里，他不是跨在摩托车上等候，就是坐在那辆“小武汉”驾驶室里；不是抱着一大捆沉甸甸的厚书匆匆走来，就是坦然递出自己写得密密麻麻的计划书，平静地听着弟弟当众一条条念出修改意见。
“母亲病故”。
为什么？
我屈指算来，自上回见他，竟已过去十多年了。他是哪一年结的婚，娶了怎样的女子，我全然不知。可这寥寥四字背后，藏着怎样一番生死别离，人生骤变？
……哎，晓云这孩子，真是让人心疼。
开学第一天，我特意留心着门口。不知为何，我心里笃定，佳雷哥一定会亲自把晓云送进教室。
果然，分毫不差地，在那个预料中的时刻，教室门被轻轻推开。光影交错处，一个中年男人牵着一个男孩立在门口。男人的肩膀依旧宽阔，像一堵能遮风避雨的墙。
“彭老师，这是我孩子，林晓云。”他开口，声音浑厚而温暖，却仍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下午放学时，晓云总会先跑到窗边，踮起脚扒着窗台朝外张望片刻，这才蹦蹦跳跳地跑出教室。
我忍不住好奇，也踱到窗边望去，果然，佳雷哥正静静站在学校对面的石拱桥旁，等着接孩子回家。
他安静地伫立在熙攘的人群中。因隔着一段距离，我看不清他衣着的细节，只觉是一抹沉静的深蓝。学生与家长如水流般从他身边经过，他却始终纹丝不动，像一枚钉入时光的楔子。同样深色的帽子下，是一张在喧嚣中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
我总觉得在许多地方都见过这样的身影，在井然有序的大街转角，在庄重肃穆的会场门外，在寂静无声的哨岗前方。那是一种卫士般的姿态，沉默，坚定，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守护。
就在这时，晓云像只小鸟般从校门飞跑而出，欢快地扑向那道深蓝色的身影，倏地一下扎进爸爸怀里，紧紧搂住佳雷哥的腰。佳雷哥弯下身，双手环过孩子的背，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继而转身，牵起那只小手，沿着河岸缓缓朝集市方向走去，那儿如今辟出了一片小小的停车场。
此后三年，校门口这幕温暖的景象几乎日日如期上演。若是逢上下雨，佳雷哥便会径直来到教室门外等候。这时，我们偶尔也能简单地说上几句。
“彭老师，你好。我来接晓云。”
“佳雷哥……晓云，你爸爸来了！”
“彭老师，再见！”
有时候佳雷哥来晚了，晓云在窗户边看不到爸爸。他就会安静地坐在教室里，等一会儿，然后再跑去扒窗台。
很多时候，我会陪着他坐在教室里，像小时候在教室里陪着小雨哥等哥哥接送一样。我还是忍不住好奇他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小叔叔取的，”晓云的声音很清澈，“他说，我就是太阳还没出来前，天上那些被照亮了的，五彩斑斓的云彩。”
我望着他，听他继续往下说。
“我没有见过妈妈，我出生的时候她就变成天上的太阳了。小叔叔说，妈妈就是太阳，她会一直照亮我，而我就是被她第一眼看见的云霞。”
他说这话时眼神明亮，仿佛在复述一个世界上最温暖的童话。
“我见过那种云彩，”晓云兴奋地补充道，“小叔叔在光明顶上指给我看过，特别漂亮。”
“那你小叔叔家……有弟弟妹妹吗？你跟他们玩吗？”我还是问出了口。
“还没有呢！”晓云认真地回答，“小叔叔和婶婶没在一个地方工作。小叔叔在西边，婶婶在南边。爸爸说，要等他们都回北京了，才会有小弟弟。”
“那……过年能见到小叔叔吗？他会回来看你吗？”
“会的呀，不过不是每年都回来。”晓云的眼神微微暗了一下，随即又亮起来，“但我特别喜欢小叔叔回来！他每次都会给我带礼物，上次是一辆特别帅的山地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