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2. 两个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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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周末，哥哥便要在市里的一家宾馆正式举办婚礼了。一切交由婚庆公司打理，倒省去不少操心。妹妹提前从学校打来电话，嚷着叫嫂子务必把喜糖给她留好，否则放假回来定不依不饶。末了又说，她如今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早点当上“二姑姑”。
弟弟也来了电话，说这周他不回镇上了，到时候直接赶去宾馆。还特意强调，晚上要代表全家，好好闹一闹洞房。
晚饭时分，大大和妈妈张罗出一桌丰盛的菜。一家人自然而然地围坐了下来。
通常，这样的家庭晚宴在动筷前，总会由一家之主简单说几句。多数时候是爸爸开头，有时他也会很自然地将这个角色让给大大，这已成了一种习惯。
但今天有些不同。按惯例本该爸爸先开口，他却微微迟疑了一下，随后向大大递去一个极轻的眼神示意，意思是：“锋哥，今天你来吧。”
大大清楚地收到了这个讯号。他沉吟片刻，却将话头转向了妈妈：
“风风，今天还是妈妈来讲几句吧。把你养这么大，最辛苦的是她。”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似有些感慨。
妈妈显然吃了一惊。这么多年来，她从未在这样的场合开过口。这向来是确定一顿家宴基调的时刻。
但她立刻明白，今天必须由她起这个头。她心里清楚，这是一个喜庆的日子，该说些快乐祝福的话。可想得明白，一开口却完全走了样。
“风风……”她突然哽住，“你知道妈把你养这么大，吃了多少苦吗？”
说完这句，她便再也说不下去，只低头轻轻啜泣起来。
“风风……”大大立刻接过了话头，试图稳住场面，“从结婚开始，你就是个大人了。很快你也会是一位父亲，自然就会懂得做父母的心思。”
他顿了顿，像是努力把散乱的思绪拢起来。平日里课堂上那个条理清晰，思维敏捷的韩老师此刻却有些慌乱，话说得也有些颠三倒四：
“父母总是……总是会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孩子。天底下，没有哪个父母会狠心丢下自己的孩儿不管的……”
话至此，他自己竟也一时哽住，说不下去了。
“来，我们先走一个，把饭吃起来。边吃边聊天。”爸爸冷静地举起酒杯，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风儿啊，你们结婚那天，我们三个大人都会去现场的。具体什么样的流程我们不懂，按你们现在的规矩办就行，我们都会配合。啊！”
一杯啤酒下肚，爸爸却没有立即拿起筷子，而是继续说道：“我们大人的情况你不要考虑那么多，那天我们会照顾好自己，你重点把单位的领导，同事和老同学们招呼好！”
推杯换盏之间，不知几杯酒已经下了肚。三位男人喝得有些晕晕乎乎，渐渐放开了拘束。我和妈妈以饮料作陪，妈妈始终低眉不语，还沉浸在方才复杂的情绪里。
“风儿，结婚以后还是要抽时间带媳妇儿回镇上来看看你妈和我们，知道吗？”爸爸语气忽然严肃起来，“我明白你工作忙，爸妈不指望你常回来。等将来孙子还小的时候，你们忙不过来，也可以送回来，我们带，听见没？”
“风风，”大大忽然插话，声音因酒意显得有些含糊，“我给你把房子换了吧……我回头把我那间卧室也布置成新房，你带媳妇回来，也好有个像样的地方住。”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我老头子一个人，搬去你那小屋就行。”
这话一出，爸爸和妈妈同时停下动作，怔怔地望向大大。
“韩老师……嗯，大……”哥哥的语气里带着埋怨，“我不需要，真的。我们离市区近，开车一会儿就能到家，不用特意布置……”
他话说到一半，抬眼却迎上大大恳切的目光，心头一软，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这样吧……你帮我买张双人床，贴着墙放，屋里空间肯定够的。就算是你给我的嫁妆，行吗？”
“你要什么嫁妆？”大大简直被他气笑了，“我又没打算把你嫁出去……”可说着说着，他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温和下来：“好的，好的。”
桌上的酒气氤氲不开，与窗外渐浓的夜色交融在一起，空气仿佛凝滞了。推杯换盏之间，言语渐渐含糊，笑声也染上了几分晕眩。在这片暖昧而粘稠的氛围里，某些被酒精松了绑的念头，正悄然探出头来。
“风风啊，你终于成人了，也这么有出息了。大心里好高兴！”大大突然双眼泛红，帅气的浓眉深眸边缘泛出莹莹泪花。“你从小就是懂事的孩子，大知道你心里的委屈，知道你的不甘，是大对不起你。你从此要把那些事都忘了，坦坦荡荡，开开心心的做人。好吗？”
我心头一紧，暗叫不好。猛然想起几年前，哥哥曾借一道高中物理题追问大大“为什么”的那次。那时的大大虽也难过，却尚能克制。可眼下，许是酒意氤氲，许是感慨儿子成家，他竟再也锁不住积压的情绪。我急得暗自攥紧手心，却无力破开这局面。席间能控住场的唯有爸爸，可我侧目望去，见他也只是微醺地怔坐着，目光恍惚地落在大大和哥哥之间，仿佛也陷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风风，这跟大大没有关系，他没有错！”妈妈急忙插了进来，关心则乱，她原本完全不必以这样的方式救场。
“都是妈妈不对，是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话音未落，她已控制不住，眼泪倏地夺眶而出，刷刷地往下落。
哥哥唰地站起身。他轻轻将自己的椅子转过来，椅背朝向饭桌，又从旁侧拉过一把空椅，并排摆好。随后，他缓步走向大大，轻扶着他的手臂，将他引到其中一张椅子前坐下；又同样走向爸爸，虚伸出手，将他也请到另一张椅子就坐。
他缓缓向后退了两步，对着椅上并坐的二人，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抬起头时，他那与大大极为相似的，帅气的浓眉深眸之中，也已盈满泪水。
在他刚屈膝跪下的那一刻，爸爸仿佛骤然酒醒，慌忙起身要去扶，却不知为何动作一顿，终是缓缓坐了回去。爸爸的手指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大大反应更快，早已冲上前双手扶住哥哥的胳膊，可最终也只是默然退后，重新坐定。妈妈几乎同时箭步冲出，却未曾料到我的速度比她更快。我从身后一把牢牢拉住了她。
“两位父亲，这件事情我想了很久很久。”哥哥眼光恳切地看着大人。“我只有两个愿望，能答应我吗？”
大大和爸爸都没有吭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第一，”哥哥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我希望恢复我真正的出生年月日。不需要做任何书面改动，也不必告诉任何人。我只想用自己的方式去纪念那个日子。你们知道的，那对我很重要。它告诉我，我从哪里来，我的身世。那也是妈妈受苦受难的日子。”
我大吃一惊。我从未听说过这件事。妈妈虽曾向我透露过部分真相，却独独遗漏了这一点。后来我才知道，在爸爸那个常年锁着警棍，并告诫我们不得靠近的抽屉最深处，还静静躺着一张哥哥的出生证。那是哥哥几年前无意中发现的。那上面，哥哥的出生要早两年。
直到这一刻，我才蓦然想起，为何哥哥从小看起来总比我们年长许多。要知道，两岁的差距在成人眼中或许微不足道，但在孩童的世界里却无比明显。我也才终于明白，无论爸爸还是大大，每当向弟弟妹妹提起哥哥时，总是不自觉地称他为你们的“大”哥哥。
“这个我能答应你。”大大慨然应道，“风风，你也不必瞒着谁，尤其是你的媳妇。她既然选择嫁给我儿子，自然也该接受这一切。况且这根本不是你的错！再说了，男大三，抱金砖嘛！”他说着，努力想让语气轻松些，眼底却仍压着深沉的情绪。
“第二，”哥哥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转向爸爸，目光恳切而坚定，“我希望我的孩子能恢复姓韩。但我自己不会改姓。对不起，爸爸。请允许我永远保留‘彭’这个姓。”
“这也没事的，风儿，爸爸答应你。”爸爸回答得异常平静，“法律从没规定孩子必须随父姓或母姓。外人看来或许觉得有些特别，但那又怎样呢？我们自家人明白就好。”
“不行，这件事大不能答应。”大大骤然出声，语气凄然却坚决，“风风，‘彭’姓从来没有辱没过你，也从来没有辱没过我们韩家。”他微微向前倾身，那双总是盛着温和与智慧的眼睛此刻写满了痛楚与郑重。
“可是，大，”哥哥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得为韩家留下血脉啊……”
“大不在乎我的孙子孙女究竟姓什么，”大大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个音节都沉淀着半生的重量，“在我心里，养育之恩远重于生育之恩。我这一生唯一的心愿，就是能亲眼看着，也能陪着我所有的孩子，和我爱的人们，看他们平安，幸福，快乐。”
说到最后，他嘴角牵起一丝疲惫却真正骄傲的弧度，目光缓缓扫过桌前每一个人的脸，轻声反问道：“你们看，我这不是……都做到了吗？”
“况且，大的亲爹，你的亲爷爷……他也不姓韩啊。”
大大的声音凄然，那双总是明亮的漆黑眼眸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焦点却涣散着，无法落在任何实处。那目光，像是透过了眼前的我们，投向了某个遥远而伤痛的旧梦。
“这是大的养父的姓……而他，也早已不在人世了。”
话音落下，整个饭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甚至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柳条的细微声响，和妈妈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就在这片寂静里，我脑海里突然闪过小雨哥的脸，那个我曾以为无比神秘，充满惊奇的世界，在大人们的往事面前，忽然显得那么简单。
哥哥，爸爸，妈妈，我们所有的人都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可是，可是！”哥哥仍在挣扎，仿佛要将他积压多年的困惑尽数倾吐，“还是我几年前的那个问题：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为什么出生？”
这一下，大大和爸爸同时愣住了。他们面面相觑，彼此对视的目光中却只有同样的茫然与无措。多年前，我生病之后不久，妈妈的确遵守约定告诉过我她与大大的往事：大大去了前线，并不知道妈妈已怀上哥哥；等他几年后归来，妈妈早已嫁给了爸爸。可我从未想过“为什么”，我只知道“是什么”。
是啊，究竟为什么呢？几年过去了，也许当时我还太小，妈妈未曾告诉我答案。可直到如今，我依然不明白。我想不通也就罢了，为什么连大大和爸爸也都不知道？看他们二人那副全然不解的模样，又不似作伪。我彻底糊涂了。唉，他们一个是冷静果决的警察，一个是聪慧渊博的老师，可这又算怎么回事呢？
“风风，让妈妈来告诉你吧。”妈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站起身来。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而坚决，仿佛要向我们揭示一段深埋已久的真相：那段关乎爱恋与奉献，执念与坚守，救赎与宽容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