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 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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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河在转弯处打了个结，分开了上下游。此处新添了一座低矮的石拱桥。它连通了镇政府和学校，从此不必再绕经集市那座老石桥。桥洞正对着浅水与深水的交界，但因桥身低矮，除了贪玩的小孩，几乎没人会从桥下钻过。大伙儿似乎默契地不愿搅扰这一弯河水的宁静。
家里三楼也变样了。大大把卫生间改了，中间塞进一个能出热水的淋浴房。我终于不用再下河洗澡了。河里的水，到底是越来越凉，还是我越来越怕冷了？我也说不清。
这小镇上的人似乎天生就有一种远见。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他们就看清了这地方自然与人文的好。于是大伙儿一齐主张，将上游的拦水坝整修了一番，从此水位得以精准控制。不论汛期旱季，流过镇子的这段河总是涓涓细细，不急不缓，常年保持着妥帖的姿态。
大大还改造了后院那座跨河的石板桥。桥基被抬高，用石柱支撑，再铺上整块石板，成了我家独用的一道小桥。它依然静伏于堤岸之下，藏在垂柳和河岸的掩映中，像是本就在那里生长而出，并未打破河水的幽静。
每天早晨我都和爸爸一起过桥。他笔直走过去，就是派出所。我得左转，沿着镇政府那道长长的灰墙走。墙上的标语总在换新的，可我老记得那句“只生一个好”。走到河湾拐弯的地方，踏上那座新石拱桥，学校就在对面了。
哥哥毕业后分到了矿务局。钢厂和炼油厂这两个效益最好，人人羡慕的单位，都归矿务局管。他因此忙得不可开交，很少回镇上。
毕业后的哥哥，性子变了许多。他不再同大大拧着来了，虽然态度还是淡淡的，开口依然是一声疏离的“韩老师”，但那层曾经冷彻骨髓的冰，似乎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消融。偶尔，甚至能从他无意间的只言片语或某个短暂的停顿里，窥见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温情，无声地渗出来。
哥哥从不踏足奶奶家，却时常去看望姥姥。人老了，心性大约总会变吧。奶奶始终未曾原谅妈妈，而姥姥却日渐柔软起来。她早年并不怎么待见这个外孙，如今却疼他疼得不得了。
那时正赶上“房改”推开，效益好的单位虽还搭着福利分房的末班车，却也鼓励职工购买商品房。在姥姥和姥爷的帮助下，哥哥只花了一万多块钱，就在市里买下了一套离老人家很近的两居室。同样的房子，旁人买来，少说也要五万多。
当时哥哥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只等新房装修妥当，便要做洞房用了。
爸爸偶尔还是会去看望爷爷奶奶。作为彭家唯一的儿子，他肩上总像是压着些看不见的东西。自然而然地，弟弟就成了爷爷奶奶眼前唯一能指望的孙子。
从上初一开始，弟弟就被爷爷奶奶硬接回了家，不再让他住校。有时候，他会坐着哥哥的车一起回镇上。妹妹也已离家去省城念大学，大大不再需要每周往返学校接送孩子了。
爸爸和大大偶尔也会分别去看望姥爷。但姥姥坚决不许他们两人同时出现。
哥哥每次回镇上，妈妈总要托他带许多东西回去。一袋袋的米，土豆，花生……弄得哥哥颇有些不耐烦。
“姥姥早说了，市里什么都买得着，真用不着这么折腾。”哥哥一边抱怨，一边还是认命地把袋子往后车厢搬。他得从后门穿过院坝，再走过那座小石桥。车就停在对面派出所门前的路牙子上。
“你要真想送，我在市里买了直接给姥姥送去不就完了，何必大老远从这儿搬？”
“那能一样吗？”妈妈语气急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他们在市里顶多买到国库米，我这可都是新米！”
那时候，有市里户口的人还能以低价从粮站买到公家放的陈米，蒸出饭来远不如当年新收的稻谷香软。仿佛只有这亲自挑选，来之不易的新米，才能稍稍传递她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咱们家又没田，不也一样是从集市上买的？”哥哥不是不明白，只是觉得妈妈太执拗。
“当然不一样！”妈妈立刻反驳，声音里有一种近乎骄傲的坚持，“这都是你爸下乡时直接从老乡手里收来的，比集市上的要好！”她见哥哥搬得吃力，语气又软了下来，像是恳求：“嫌重啊？那我帮你抬一段。”
“得了吧，我来搬就是了……真是。”哥哥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接过了所有袋子。他搬动的，又何止是这几袋米呢。
大大在镇上已然很有名望，是众人交口称赞的好老师。这份声誉，倒并非因他培养出多少大学生，或是取得过什么显赫的功名。那时节，镇上能考上大学的孩子本就不多。
人们敬重他，更多是出于对“书香门第”一种自然而然的仰望。彭家已经走出了三个大学生，弟弟的未来也清晰可见地通向大学校园。
他几次推拒了调往市里的机会。从前总说，要当我们四姊妹的班主任。这个承诺，他一一兑现了。如今连弟弟都升入了中学，他却依然没有离开。许是升任了小学高年级教导主任的缘故，许是我回来了。总之他便又有了留下的理由，和需要照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