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蝉》余挽冬

4、图书馆纸条

　　江城一中的图书馆，是藏在香樟树荫里的老建筑，红漆木门被岁月磨得发亮，推开时会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木质书架排得整整齐齐，阳光透过雕花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连带着书页翻动的声响，都变得慢悠悠的。空气里飘着旧书特有的油墨香，混着窗外香樟叶的清新，闻起来让人心里安宁。

　　周三的午后，温穗抱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版诗集，在书架间绕了好几个来回，才找到那个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视野最好，抬头能看见窗外层层叠叠的绿，低头便是摊开的书页，是她无意间发现的秘密角落。她刚把诗集放在桌上，身后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陆时屿。

　　他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数学竞赛题集，封面都被翻得有些褪色，显然是常看的。看见温穗，陆时屿的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温穗愣了一下，随即朝他弯了弯眼睛，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招手道：“这里有空位，一起坐吧。”

　　陆时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走到对面的位置坐下。

　　阳光透过玻璃窗，刚好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张原木色的桌子割成了明暗两半。温穗翻开诗集，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对面瞟。陆时屿做题的时候格外专注，眉头微微蹙着，握着黑色水笔的手骨节分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缠在一起，成了这个夏天最安静的背景音。

　　他做题的速度很快，一页又一页的草稿纸写得满满当当，字迹清隽挺拔，连草稿都工整得像印刷体。温穗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羡慕。她的数学向来不好，面对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函数，总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透。

　　鬼使神差地，温穗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印着香樟树的明信片，又摸出一支细细的圆珠笔，在明信片背面认认真真地写下一行字：你做这些枯燥的竞赛题，真的不会觉得无聊吗？

　　写完，她把明信片对折，捏成小小的一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推到陆时屿的手边。推过去的时候，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温穗的脸颊瞬间发烫，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翻着诗集，耳朵却竖得高高的，留意着对面的动静。

　　陆时屿的笔尖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那团小小的明信片，又抬眼看向温穗。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泛红的耳尖，像只偷吃东西被抓包的小松鼠。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晕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色，看得人心头软软的。

　　陆时屿沉默着拆开那团纸，指尖拂过明信片背面的字迹，清隽的眉峰似乎柔和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继续写了几道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渐渐慢了下来。过了几分钟，温穗感觉自己的手边被推过来一样东西，正是那张被折过的明信片。

　　她悄悄抬眼瞥了一眼，背面多了一行字，字迹和他草稿纸上的一模一样，干净利落：解出来的时候，会觉得很有意思。

　　温穗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有只小鹿在胸腔里撞来撞去。她咬着唇，飞快地又写下一行：那你教教我好不好？我数学很差，每次考试都拖后腿。

　　写完，她又把明信片推了过去。这一次，她没有立刻低头，而是抬着头，目光亮晶晶地看着陆时屿，眼底满是期待。

　　陆时屿看着那行字，又抬眼看向她。阳光落在温穗的眼睛里，像盛着一汪清澈的湖水，映着他的影子。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笔，在明信片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像是落在了温穗的心尖上。

　　等明信片再次被推过来时，温穗迫不及待地展开，只见上面写着：晚自习后，小路旁的石凳。

　　短短十个字，却让温穗的嘴角瞬间扬了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住。她偷偷抬眼，正好撞进陆时屿的目光里。他的眼睛很亮，像被阳光晒暖的湖水，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影子。两人都没说话，安静的图书馆里，只剩下窗外的蝉鸣和彼此的心跳声，一声高过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陆时屿先移开了视线，低头继续做题。只是他的指尖，在纸面停留了许久，才落下一个清晰的步骤。

　　温穗把那张写了三行字的明信片，小心翼翼地夹进诗集里。合上书页的瞬间，她好像听见，夏天的风穿过香樟树的缝隙，带着甜丝丝的味道，悄悄吹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