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蝉》余挽冬

21、盲文的蝉

　　南方的小城，真的没有冬天。

　　这里的阳光总是暖融融的，海风裹着淡淡的咸腥味，掠过窗棂时会卷起窗帘的一角，像极了江城盛夏时，穿过香樟林的风。陆时屿在海边租了一间带院子的小房子，白墙黛瓦，院门口种着两株三角梅，开得热烈奔放，远远望去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他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除了温穗喜欢的向日葵，还种了些薄荷和雏菊，风一吹，满院都是清清爽爽的香气。

　　他每天的生活都过得规律而温柔。清晨天刚亮，就牵着温穗的手去海边散步，脚下的沙子细软温热，海浪一波波涌上来，漫过两人的脚踝，带着微凉的触感。他会耐心地跟她描述眼前的一切，说远处的海平面和天空连在了一起，是那种干净的淡蓝色；说沙滩上有小螃蟹横着爬过，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说海鸥张开翅膀掠过海面时，翅膀尖会沾到细碎的浪花。

　　温穗的世界虽然是一片黑暗，却因为他的描述，变得生动而具体。她开始学着适应看不见的日子，用指尖去感受每一寸触手可及的美好。她会蹲在院子里，摸着向日葵粗糙的花茎，感受阳光落在手背上的温度；会把耳朵贴在院墙上，听风吹过三角梅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会在陆时屿做饭时，靠在厨房门口，闻着饭菜的香气，辨认他今天炒的是番茄炒蛋，还是青椒土豆丝。

　　陆时屿特意去报了盲文培训班，每天晚上都坐在台灯下练字。他的指尖磨出了薄茧，却依旧一笔一划地写得认真。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里，藏着他没说出口的爱意，藏着他对未来的期许，藏着他想跟温穗共度的每一个朝朝暮暮。他会握着温穗的手，带着她的指尖划过那些纹路，一遍遍地教她读：“温穗，今天的阳光很好。”“温穗，院子里的向日葵开花了。”“温穗，我爱你。”

　　温穗的指尖划过那些温热的纹路，心里总是涌起一股暖流，眼眶会不自觉地泛红。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她撑起一片光明的天地。

　　这天，是温穗的生日。

　　陆时屿没有声张，只是在傍晚时，牵着她的手走进了院子。院子里挂着一串串小彩灯，暖黄的光映在花瓣上，像撒了一地的星星。他扶着温穗坐在石凳上，然后转身端出一个小小的蛋糕，蛋糕上没有繁复的装饰，只插着一根细细的蜡烛。烛光摇曳，映亮了他温柔的眉眼。

　　“温穗，生日快乐。”他的声音很轻，像海风拂过耳畔。

　　温穗笑了笑，眼角却有泪珠滑落。她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心里疼得发酸，却又暖得发烫。

　　陆时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明信片，轻轻放在她的掌心。明信片的质地很熟悉，是她最喜欢的那种哑光卡纸，正面印着一片蔚蓝的大海，海浪拍打着沙滩，远处的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

　　温穗的指尖缓缓划过明信片的背面，那里有一片凹凸不平的纹路，是她熟悉的盲文。她慢慢摸索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指尖微微颤抖。

　　那是四个字，一笔一划，刻得格外认真——我没忘记。

　　温穗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她再也忍不住，扑进陆时屿的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知道，这四个字里，藏着他们错过的五年，藏着那场被雨水冲走的告白，藏着天台的蝉鸣和月光，藏着他跨越山海的寻找和不离不弃的陪伴。

　　陆时屿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眼泪落在她的头发上。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温穗，我没忘记。从来都没有忘记。”

　　海边的风，带着咸腥味，吹过院子里的向日葵。烛光摇曳，小彩灯的光芒温柔而明亮。

　　好像有蝉鸣，在耳边轻轻响起。

　　好像那个盛夏，从来都没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