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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雪落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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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清晨推开窗时,天地间已经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雪粒子簌簌地落着,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多年前那个雨夜,雨水砸在伞面上的动静。
陆时屿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手里攥着那张绣着盲文蝉的明信片,一步步往一中的方向走。街道上的行人寥寥无几,踩在雪地里的脚步声格外清晰,咯吱咯吱的,像是在叩响尘封的时光。
他走到校门口时,保安室的大爷认出了他,笑着挥挥手:“陆助教?这么冷的天还来啊?”陆时屿点点头,回了句“来看看”,便顺着熟悉的路往里走。教学楼的墙面被雪衬得发白,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呜咽声。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楼梯,一步一步往上爬,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天台的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天台还是老样子,只是当年种着的向日葵早就被清理干净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水泥地,被雪覆盖得严严实实。他走到栏杆旁,低头看着楼下被白雪覆盖的香樟小路,那条路蜿蜒曲折,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系着他整个青春的心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明信片,指尖反复摩挲着背面的盲文纹路。那是温穗亲手绣的,针脚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歪歪扭扭,却被他视若珍宝。他花了整整三个月学盲文,才读懂那只蝉的意思——“我没忘记”。没忘记天台的月亮,没忘记石凳上的习题,没忘记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更没忘记,彼此刻在心底的名字。
雪越下越大了,落在明信片上,很快就融化成一小滩水渍。陆时屿把明信片揣进羽绒服内侧的口袋,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隔着一层布料,隔着千里的山海,隔着八年的时光,却依旧能感受到温热的悸动。他想起温穗在南方小城的海边,笑着说“这里的夏天没有蝉鸣”,想起他亲手雕了木蝉放在她掌心,想起她靠在他肩头,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说“好像真的听见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穗穗”两个字。陆时屿接起电话,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着被风雪吹过的沙哑:“喂?”
“陆时屿,”温穗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南方独有的湿润暖意,“我今天摸了摸院子里的向日葵,好像长高了不少。你那边的雪,下得大吗?”
陆时屿抬头望向漫天飞雪,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大,挺大的。天台都被盖住了,像当年我们一起看月亮的时候。”
电话那头传来温穗轻轻的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那你快回来吧,南方的太阳暖烘烘的,向日葵都快开了,说不定,我们还能等到一场蝉鸣呢。”
陆时屿“嗯”了一声,喉结轻轻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等我,马上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又在天台站了一会儿。雪落在他的发梢和肩头,渐渐积起薄薄一层,冷风刮在脸上,却不觉得刺骨。他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看着雪地里自己孤单的脚印,忽然觉得,那些年少时的遗憾,那些错过的时光,都在这场漫天飞雪里,慢慢消融了。
蝉的寿命很短,短到只能唱完一个夏天。可他的夏天,却因为一个叫温穗的姑娘,永远停在了最明媚的时刻,永远有蝉鸣,在心底,一声一声,响了一辈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台的方向,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雪依旧落得无声,只是风里,好像多了一丝,来自南方的,带着暖意的风。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