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南方的小城 ...
-
温穗的视力下降得比医生预期的还要快。
入冬的风卷着雪沫子扑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时,她彻底坠入了永恒的黑暗。再也看不见陆时屿低头解题时的侧脸,看不见那张画着蝉的明信片上晕开的字迹,看不见天台的向日葵朝着太阳扬起的脸庞。黑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压抑。
她开始变得暴躁又敏感。陆时屿小心翼翼递过来的温水,她会烦躁地挥手打翻,听着玻璃碎裂的声响,心里泛起一阵尖锐的快意,又很快被愧疚淹没;他想扶着她走过客厅去阳台晒晒太阳,她会猛地甩开他的手,固执地摸索着墙壁往前走,哪怕额头撞出红肿的包,也不肯再依靠他分毫;她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对着空荡荡的画布发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她的眼泪也越掉越凶,怕自己会变成他的累赘,怕他会厌倦这样看不到头的日子,更怕他会一声不吭地离开。
陆时屿从来没有过半分不耐烦。他会默默地蹲下身,收拾好满地的玻璃碎片,再重新倒一杯温水,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会固执地守在画室门口,隔着门板跟她讲今天教研室里发生的趣事,讲楼下的香樟树落了多少叶子,讲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放晴;他会在她情绪崩溃、哭得浑身颤抖的时候,轻轻推开门,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一遍又一遍地呢喃:“温穗,别怕,我在。我不会走,永远都不会。”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雪松味,像极了那年夏天香樟小路的晚风,能驱散所有的黑暗和不安。
这天晚上,窗外的雪落得无声,屋子里的暖光灯把空气烘得暖洋洋的。温穗靠在陆时屿的肩头,听着雪花落在窗棂上的簌簌声,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想去南方。”
陆时屿愣了愣,低头看向她苍白的侧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去南方做什么?”
“南方暖和,没有冬天。”温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想找一个有海的小城,那里有永远的阳光,有温柔的海风,有踩上去软软的沙滩。我想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不想让他为了自己,放弃在江城的一切。
陆时屿沉默了很久,久到温穗以为他不会同意,久到她的眼眶又开始发烫。她刚想开口说“你不用陪我去”,就听见他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好。”
“我陪你去。”他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微凉的指尖,“我已经跟学校申请了离职,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我们明天就走,去南方,去看海。”
温穗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她摇着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你别陪我了……你有你的工作,有你的人生……”
“我的人生里,不能没有你。”陆时屿打断她,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没有你的人生,再圆满,也没有意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陆时屿就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他牵着温穗的手,一步步走下楼梯,阳光透过楼道的窗户,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坐上火车的时候,温穗靠在他的肩头,听着车轮滚动的“哐当”声,听着他轻声跟她描述窗外的风景——远处的田野覆着一层薄雪,村庄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的炊烟,偶尔有几只麻雀从窗外掠过。
她看不见那些风景,却觉得心里一片明亮。
因为有他,在她的身边。他就是她的光,是她的眼睛,是她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