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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未说出口的真相 ...

  •   陆时屿没有走。

      从温穗说分手的那晚起,他便成了外婆家楼下香樟树下的常客。江城的盛夏还未褪去余温,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每天都会来,有时手里拎着巷口那家老字号的保温桶,里面是温穗最爱吃的番茄鸡蛋面,面汤熬得浓醇,番茄炖得软烂,撒上她偏爱的小葱花;有时揣着一本翻卷了边的诗集,是她高中时总放在桌肚里的那本,扉页上还留着她用铅笔写的小字;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只是靠在香樟树干上,目光凝望着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一站就是大半个晚上,直到夜色漫过巷口,路灯亮起昏黄的光。

      温穗从窗帘的缝隙里看着他,日复一日。她看着他手里的保温桶从冒着热气到渐渐冷却,看着他把诗集翻了一遍又一遍,看着他的衬衫被汗水浸湿,又被晚风风干,心里的疼像被细密的针反复扎着,密密麻麻的,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有多残忍。可医院那张薄薄的体检报告,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头——视网膜色素变性,进行性视力下降,最终会彻底失明。她连自己的未来都抓不住,又怎么敢拖累他?陆时屿该有光明的前程,该留在大学里做他的助教,该遇见一个健康的、能陪他看遍山海的女孩,而不是被她这个即将陷入黑暗的人,捆住往后的人生。

      温穗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没日没夜地画画。画布上依旧是香樟小路的石凳,天台的向日葵,还有那只薄翅的蝉,只是画里的少年身影越来越模糊,就像她日渐衰退的视力,连线条都勾勒得歪歪扭扭。有时她对着画布发愣,拿着画笔的手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她已经分不清颜料的颜色,橘黄和橘红在她眼里混成一片,墨绿和深绿也变得模糊难辨。

      她索性买了厚厚的遮光窗帘,把画室捂得密不透风,像一只蜷缩在壳里的蜗牛,拒绝面对外面的一切,也拒绝面对陆时屿的执着。

      这天下午,外婆敲开了画室的门,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牛奶,身后还跟着一股淡淡的番茄香。“穗穗,楼下的陆小子又送面来了,还是你爱吃的口味,连葱花都没放。”外婆把牛奶放在画架旁,叹了口气,“孩子,你就真的忍心让他一直等吗?我看这小子,是真心对你的。”

      温穗的笔尖猛地一顿,颜料滴落在画布上,晕开一大片难看的墨渍。她咬着唇,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外婆,你帮我把他赶走,就说我不在家,以后也别让他来了。”

      外婆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慢慢远去。没过多久,温穗听见楼下传来外婆温和的声音,接着是陆时屿低低的回应,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她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失声痛哭。画室里弥漫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窗外的蝉鸣一声声钻进来,像在嘲笑她的懦弱。她抓起身边的画笔,狠狠砸在画布上,画纸被戳出一个破洞,颜料溅得到处都是,那幅画了许久的向日葵,瞬间变得面目全非。

      “温穗,你到底在躲什么?”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温穗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哭声都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看见陆时屿站在画室门口,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热气,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眼底满是疲惫和疼惜。他怎么进来的?外婆明明说把他赶走了。

      陆时屿一步步走近,蹲下身,看着她满脸的泪痕,还有散落一地的画笔和颜料,喉结滚动了几下。他没有去扶她,只是捡起那张被她揉皱的体检报告——那是她前几天不小心掉在门口,被外婆捡到,又被他无意间看到的。

      “视网膜色素变性,进行性视力下降,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就会彻底失明。”陆时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温穗的心上。他把体检报告放在她面前,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诊断结果,“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跟我说分手,才躲着我?”

      温穗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瘫坐在地上。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只要足够狠心,就能让他彻底放弃,却没想到,他还是知道了。

      “是又怎么样?”温穗猛地抬起头,眼底蓄满了泪水,却故意摆出一副冷漠的样子,“我很快就会瞎了,看不见东西,画不了画,连自己都照顾不好,难道要拖着你一起受罪吗?陆时屿,你值得更好的,不是我这样的累赘!”

      “累赘?”陆时屿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陡然提高,眼底却翻涌着浓烈的情绪,“在你眼里,我对你的感情,就这么不堪一击吗?温穗,我找了你五年,等了你五年,不是为了在你遇到困难的时候转身离开的。”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颤抖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怕失明,怕拖累我,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怕的是什么?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痛苦,怕的是你把我推开,怕的是再次失去你。”

      “别说了……”温穗用力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

      “我偏要说。”陆时屿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哽咽,温热的眼泪掉落在她的头发上,“别说失明,就算你以后看不见了,我可以做你的眼睛。我可以带你去看天台的向日葵,告诉你哪一朵开得最盛;我可以牵着你的手走香樟小路,跟你描述月光落在石凳上的样子;我可以给你读诗,给你讲我们高中时的趣事,让你永远都记得那个蝉鸣的夏天。”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遍遍地说:“温穗,别怕,我在。我会陪着你,一辈子。”

      温穗再也撑不住,崩溃大哭。她扑进陆时屿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任由眼泪打湿他的衬衫。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在他的温柔和执着面前,都碎得一败涂地。画室里的蝉鸣依旧响亮,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柔得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夏。

      那些被刻意隐瞒的真相,那些未说出口的心事,那些压在心底的恐惧和不安,终于在这个午后,尽数消融在彼此的拥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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