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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刻意的疏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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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凳旁的香樟叶被晚风卷着,簌簌地落了几片,像极了温穗此刻纷乱的心跳。
陆时屿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原本是想牵她的,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角,就听见那句轻飘飘却又像重锤一样的“分手吧”,指尖猛地蜷缩起来,骨节泛白得吓人。他看着温穗泛红的眼眶,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涩得发疼,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在骗我。”
不是疑问,是笃定到近乎固执的陈述。
温穗别过脸,不敢看他眼底的错愕和疼。那双眼曾盛着盛夏的月光,曾映着她的影子,此刻却蒙着一层她亲手制造的阴霾。她用力掐着掌心,指甲嵌进肉里,疼意让她勉强保持着清醒,逼着自己把话说得更狠一点:“我没骗你。温哥华的画廊给我开了很高的薪水,还承诺了专属的画展,我已经决定回去了,以后都不会再踏足江城一步。”
“那我们之前的那些呢?”陆时屿的声音发颤,他往前迈了一步,试图靠近她,却被温穗下意识地后退躲开。这个动作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让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破碎,“天台的向日葵,草稿纸的字,迟到五年的拥抱……那些都是假的吗?”
温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医院里医生冰冷的话语,想起自己越来越模糊的视线,想起他说找了她五年时,眼底翻涌的温柔和委屈。她不能拖累他,他是数学系的助教,是前途光明的青年学者,他该拥有一个健康的、能陪他看遍世间风景的爱人,而不是一个终会陷入黑暗的累赘。
“是假的。”温穗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轻得像风,却又狠得像刀,“陆时屿,我只是回来陪外婆,那些不过是成年人的逢场作戏,你别太当真,也别再纠缠。”
说完,她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帆布鞋踩在石凳旁的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她却浑然不觉。她不敢回头,不敢看陆时屿的表情,怕自己会在看见他眼底的失落时,瞬间溃不成军。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烫得像烧红的烙铁,烙在她的背上,一路从香樟小路烧到外婆家的楼道,疼得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逼着自己没掉下来。
从那天起,温穗开始用尽全力地躲着陆时屿。
她第一时间换掉了用了五年的手机号,删掉了微信里所有和他相关的联系方式,甚至连朋友圈都设置了仅自己可见。她不再去一中附近的香樟小路散步,哪怕外婆说想走那条路买些新鲜的桂花糕,她也会找各种借口推脱,宁愿绕远路去菜市场。她甚至把画室的窗帘换成了最厚的遮光款,每天紧闭窗户,就怕从缝隙里看见他站在楼下的身影。
她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没日没夜地画画。画香樟小路的石凳,画天台的向日葵,画那只翅膀薄得像纱的蝉,只是每一幅画里的少年身影,都模糊得不成样子,就像她日渐衰退的视力,再也抓不住清晰的轮廓。颜料在画布上堆砌,色彩却越来越暗沉,原本明亮的盛夏色调,渐渐被大片的灰黑取代,像她心里压着的那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视力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有时她对着画布,连红色和橙色都分辨不清,画笔在纸上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流畅。她买了厚厚的素描本,开始练习盲画,凭着指尖的触感和记忆勾勒轮廓,可画出来的东西,连她自己都认不出。她坐在画室的地板上,看着满地的废画纸,忽然觉得无比绝望,原来连她最引以为傲的画笔,终有一天也会离她而去。
这天下午,外婆轻轻敲了敲画室的门,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穗穗,楼下有个小伙子,说是你的高中同学,送了个保温桶来,说是你爱吃的番茄鸡蛋面,还热乎着呢。”
温穗的手一抖,手里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红色的颜料溅在白色的帆布鞋上,晕开一朵难看的花。她不用想也知道,是陆时屿。只有他,记得她爱吃巷口那家的番茄鸡蛋面,记得她不爱吃葱花,要多放番茄,记得她吃面时喜欢加一勺外婆做的辣椒酱。
“外婆,你帮我把他赶走。”温穗的声音带着哭腔,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就说我不在家,说我已经回温哥华了。”
外婆叹了口气,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底的疲惫,终究是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画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的蝉鸣和温穗压抑的哭声。她靠在墙角,听着楼下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听着风卷着香樟叶的味道吹过窗户,心里的某个角落,一寸寸地塌陷下去。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残忍,不仅残忍地推开了陆时屿,也残忍地撕碎了自己心底最后一点温暖。可她没有别的办法,黑暗已经在向她逼近,她不能拉着他一起坠入深渊。
陆时屿却没有如她所愿地离开。
第二天一早,温穗拉开窗帘的一角,看见他依旧站在楼下的香樟树下,手里拿着一本她当年最喜欢的诗集,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尊雕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的头发被风吹乱,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却依旧固执地守在那里。
温穗赶紧拉上窗帘,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数着时间,从清晨到傍晚,从阳光明媚到夕阳西下,他就那样站了一整天,手里的诗集被风吹得翻页,却始终没有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陆时屿每天都会来。有时带着一碗热乎的番茄鸡蛋面,有时拿着一本新的插画集,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静静地站在香樟树下,一站就是大半个晚上。温穗从窗帘的缝隙里看着他,看着他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看着他的肩膀被雨水打湿,看着他手里的面从冒着热气到彻底冷却,心里的疼,一层叠着一层,快要把她淹没。
她试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试过让外婆谎称她不在家,甚至试过半夜偷偷出门,想搬到酒店去住,可每次走到楼下,看见那个守在香樟树下的身影,脚步就像被钉住一样,怎么也迈不开。
这天晚上,江城下起了瓢泼大雨,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温穗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身影,他撑着那把印着墨竹纹的黑伞,依旧站在那里,伞面被风吹得变形,他的半边肩膀早已被雨水打湿,却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
温穗的心里防线彻底崩塌了。她冲进衣柜,翻出一件外套,想冲出去让他走,可刚走到门口,就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额头重重地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婆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她倒在地上,额头渗着血,吓得赶紧扶她起来:“穗穗,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温穗捂着额头,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勉强看见外婆焦急的轮廓。她摇了摇头,声音微弱:“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可她心里清楚,这不是简单的头晕,是她的眼睛,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陆时屿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手里的伞还在滴着水,他的目光落在温穗渗血的额头和苍白的脸上,眼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担忧和心疼。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扶她,却在触到她的手臂时,被温穗猛地推开。
“你走!”温穗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崩溃,眼泪混着额头上的血一起往下淌,“我让你走,你听不懂吗?我不想看见你,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陆时屿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她失控的样子,喉结动了动,却没有说话。他只是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创可贴,小心翼翼地撕开,想帮她处理额头上的伤口。
温穗却拼命地挣扎,把创可贴挥在地上:“我不需要你的假好心,陆时屿,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别再自作多情了!”
“我知道你不是真心想分手。”陆时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按住她挣扎的手,目光紧紧地锁住她的眼睛,“温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
温穗看着他眼底的执着,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衬衫,心里的委屈和绝望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我要瞎了!陆时屿,我要瞎了!我被确诊了视网膜色素变性,我以后再也看不见了,再也画不了画了,你还要跟着我做什么?你走啊!”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房间里炸开。陆时屿按住她的手猛地一顿,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他看着温穗哭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绝望,心里的疼,比自己承受这一切还要浓烈。
原来她不是不爱了,不是想走,而是怕拖累他。
原来她刻意的疏离,不过是用最笨拙的方式,想把他推离自己的世界。
陆时屿慢慢松开手,然后伸手,轻轻把温穗拥进怀里。他的怀抱带着雨水的凉意,却又无比温暖,他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傻瓜,早说啊,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走的。”
温穗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终于再也撑不住,放声大哭。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故作坚强,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只剩下被爱意包裹的柔软。
窗外的雨还在下,蝉鸣却似乎变得温柔起来,像是在诉说着,这场迟到了五年的温柔,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