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眼底的阴影 ...
-
日子好像真的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夏天,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陆时屿会每天早上绕两条街,准时出现在外婆家的楼下。他手里总是提着巷口那家老字号的豆浆油条,油条炸得金黄酥脆,豆浆冒着热气,温穗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熟练地把油条撕成小段泡进豆浆里,心里的暖意像要溢出来。吃完早饭,两人会牵着手慢慢往一中走,路过香樟小路的时候,陆时屿会停下来,指着路边的野花告诉她,这是蒲公英,那是狗尾巴草,温穗就笑着听,偶尔伸手去摸,指尖能触到花瓣柔软的触感。
下午的时候,温穗会去画室画画,陆时屿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书写教案。阳光透过画室的玻璃窗,落在温穗的画板上,落在陆时屿的书页上,时光安静得像一潭水。温穗画的最多的,还是香樟小路、石凳、天台的向日葵,还有陆时屿。她画他低头做题的样子,画他给她讲题的样子,画他牵着她的手走在小路上的样子,每一笔都带着浓浓的爱意。陆时屿偶尔会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嘴角会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晚上,两人会去天台看月亮。向日葵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晚风卷着花香漫过来,蝉鸣一声高过一声。陆时屿会抱着温穗坐在石凳上,给她讲学校里的趣事,讲他当年为了找她,问遍了所有同学,讲他每年夏天都会去机场等她,温穗就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低沉的嗓音,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可这样的美好,却像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变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温穗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那天下午,她在画室画画,忽然觉得眼前的画板变得模糊起来,颜色也分辨不清,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太累了,可休息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好转。也许是那天晚上,她和陆时屿在天台看月亮,她忽然发现,再也看不清月亮的轮廓,看不清向日葵的金黄,连陆时屿的脸,都变得模糊起来。
温穗的心里,开始隐隐地不安。
她不敢告诉陆时屿,怕他担心,怕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会像泡沫一样破碎。她开始刻意地掩饰,画画的时候,会把画板挪得离窗户更近一些,让光线更亮一点;走路的时候,会紧紧牵着陆时屿的手,假装什么都看不见;陆时屿给她讲学校里的趣事时,她会努力地笑着回应,可心里的恐慌,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天,温穗去给学生上插画课。课堂上,她拿着画笔,想在黑板上画一只蝉,可抬起手,却发现眼前的黑板一片模糊,连粉笔的颜色都分辨不清。她愣在原地,手里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学生们都惊讶地看着她,她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慌忙捡起画笔,说了句“老师今天有点累”,就匆匆结束了课程。
走出教室的时候,温穗的脚步有些踉跄。阳光很刺眼,可她却觉得眼前一片昏暗,她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她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是出了问题。
她瞒着陆时屿,一个人去了医院。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很浓,刺鼻得让人难受。温穗坐在眼科诊室的椅子上,心里像揣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医生拿着她的检查报告,眉头皱得紧紧的,看了她很久,才缓缓开口:“姑娘,你这是视网膜色素变性,目前没有特效药,会慢慢视力下降,最终可能……失明。”
“失明”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温穗的耳边炸开。她愣在原地,手里的检查报告掉在地上,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却浑然不觉。医生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那两个字,盘旋着,挥之不去。
怎么会失明呢?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陆时屿,还没来得及画完所有想画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和他一起走完余生的路。
温穗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推开画室的门,看见满屋子的画,那些画着香樟小路、石凳、向日葵、陆时屿的画,此刻在她眼里,都变得模糊不清。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画,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地板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晚上,陆时屿约她去石凳上看月亮。
温穗特意化了淡妆,遮住了眼底的疲惫和恐慌。她坐在石凳上,晚风卷着香樟叶的味道吹过来,带着丝丝凉意。陆时屿坐在她的身边,牵着她的手,给她讲着今天在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他的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水,可温穗却觉得,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看着陆时屿模糊的侧脸,心里的愧疚和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不能拖累他,他那么优秀,那么好,他应该有一个健康的爱人,应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而不是陪着她,一步步走向黑暗。
“陆时屿。”温穗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时屿停下了话头,转过头看她,眼底满是温柔:“怎么了?”
温穗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抬起头,看着他模糊的轮廓,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分手吧。”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连蝉鸣都好像停住了。
陆时屿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握着温穗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她,声音带着一丝错愕:“为什么?”
“我要回温哥华了。”温穗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哽咽,却还是逼着自己把话说下去,“那边的画廊,给我递了橄榄枝,薪水很高,我已经决定回去了,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不是这个原因。”陆时屿打断她,声音发颤,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温穗,看着我,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温穗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陆时屿眼底的错愕和疼,心里的疼,像要蔓延开来。她看见他眼底的阴影,像墨一样,晕开了整个夏天,晕开了她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幸福。
她知道,从说出分手这两个字开始,她的世界,就已经陷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