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蝉》余挽冬

15、画夹里的明信片

　　那天之后，温穗和陆时屿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像是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了底下藏着的，从未熄灭的心动。

　　他们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是温穗去学校送插画稿，顺路绕到数学系的教研室，陆时屿会放下手里的工作，陪她去食堂吃一碗番茄鸡蛋面——他记得她不爱吃葱花，总要特意跟打饭的阿姨说一声；有时是陆时屿下了晚课，骑着单车来外婆家楼下等她，车筐里放着一本她喜欢的诗集，两人沿着香樟小路散步，走到石凳旁就坐下，聊着各自这五年的经历。

　　温穗说她在温哥华的冬天，第一次看见雪时，站在雪地里画了一整个下午，画布上全是香樟叶的影子；说她的插画作品第一次获奖时，主持人问她灵感来源，她脱口而出“一个夏天的蝉鸣”，台下的人都笑，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蝉鸣里藏着怎样的心事；说她每次路过便利店，都会买一瓶草莓汽水，却总觉得没有五年前石凳旁喝的那瓶甜。

　　陆时屿则说他保送研究生的日子有多枯燥，每天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对着满墙的公式和数据，只有翻到那些写着温穗名字的草稿纸时，心里才会软一下；说他每年夏天都会去一中的天台待一会儿，看着向日葵开了又谢，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说他找了她五年，问遍了高中所有的同学，甚至托人去温哥华的艺术学院打听，却始终没有她的消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们聊了很多，聊高中时的趣事，聊各自的生活，聊那些错过的时光，却都默契地没有提那天教研室里的草稿纸，也没有提五年前机场的那场雨。好像只要不说破，那些遗憾就会变得轻一点，而眼前的温柔，就能抓得更紧一点。

　　这天傍晚，温穗带着画夹去了一中的天台。

　　天台重新翻修过，原来的水泥地铺了木质地板，还种上了大片的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盘朝着落日的方向，开得热烈又灿烂。风拂过花田，掀起一层层金色的波浪，蝉鸣混着花香，像一首温柔的歌。温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支起画架，拿出画笔和颜料，对着落日的方向，慢慢勾勒着轮廓。

　　她先画了向日葵的花盘，橘黄色的颜料在画布上晕开，然后是绿色的茎叶，再是远处的天空，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画着画着，她的笔尖顿了顿，在画布的角落添了一只蝉，翅膀薄得透明，停在向日葵的花瓣上。

　　“画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穗吓了一跳，手里的画笔差点掉在地上。她转过身，看见陆时屿站在天台的入口处，手里拿着一瓶草莓汽水，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画天台的向日葵。”温穗笑了笑，把画笔放在画架上。

　　陆时屿走过来，目光落在画纸上，落在那只蝉的翅膀上，眼底闪过一丝温柔。他在她身边坐下，拿起她放在一旁的画夹，随手翻了翻。画夹里全是温穗的画，有香樟小路的石凳，有图书馆的落地窗，有雨夜的路灯，还有一中的天台，每一幅画里，都有一个模糊的少年身影，或站或坐，轮廓和陆时屿一模一样。

　　陆时屿的指尖轻轻拂过画纸，触感细腻，能感受到颜料未干的温度。翻到画夹的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张泛黄的明信片，纸质已经有些脆了，正面画着一只蝉，背面的字迹被雨水晕开了大半，只剩下“这个夏天”四个字，后面的内容模糊不清，却能看出是他当年的笔迹。

　　这是他五年前送她的那张明信片。

　　“你还留着。”陆时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轻轻摩挲着明信片的边缘。

　　温穗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一直留着。”

　　不管是在温哥华的出租屋里，还是后来搬了多少次家，这张明信片始终被她夹在最喜欢的诗集里，贴身带着。每次翻到它，就好像能回到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回到石凳旁，回到天台的月光下。

　　陆时屿把明信片轻轻放回画夹里，抬头看向温穗。夕阳的光透过向日葵的缝隙落在他的眼底，温柔得快要溢出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喊她的名字：“温穗。”

　　“嗯？”温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五年前的那天，我不是故意失约的。”陆时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哽咽，“我写了一封信，整整三页纸，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想告诉你我不想让你走。可是那天雨太大了，我骑着自行车往机场赶，为了躲一辆闯红灯的货车，连人带车摔在地上，信从口袋里掉出来，被雨水卷着冲进了下水道，等我爬起来赶到机场时，你的航班已经起飞了。”

　　他说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温穗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紧紧地包裹着她的手。“我找了你五年，温穗，从来没有忘记过。”

　　温穗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的。她看着陆时屿的眼睛，里面映着落日的光，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他从未说出口的爱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前倾了倾身子，轻轻抱住了他。

　　夕阳的光洒在两人身上，金灿灿的。向日葵在晚风里轻轻摇曳，蝉鸣一声高过一声。这个迟到了五年的拥抱，终究还是来了，像夏天的蝉鸣，虽迟，却从未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