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蝉》余挽冬

14、草稿纸的秘密

　　温穗还伞那天，是个晴好的午后。

　　蝉鸣顺着香樟叶的缝隙钻出来，在江城的盛夏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特意把那把墨竹纹的黑伞擦得纤尘不染，竹骨撑开来又叠得方方正正，收进米白色的帆布包时，指尖还轻轻抚过伞面的纹路——那是五年前，她和陆时屿共撑过的伞，伞沿的弧度里，还藏着少年时肩膀相抵的温度。

　　沿着香樟小路往一中走，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五年前晚自习后，两人并肩走过的模样。温穗的脚步放得很慢，帆布鞋碾过落在地上的樟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心跳却像被蝉鸣搅得乱了节奏，一下下撞在胸腔里。

　　数学系的办公楼藏在香樟树深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窗户的轻响，混着教研室里隐约传来的翻书声。温穗站在教研室门口，透过磨砂玻璃窗看见陆时屿的身影，他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斜斜地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隽的下颌线，鼻梁高挺，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和记忆里那个趴在石凳上给她讲题的少年，几乎重叠。

　　她的指尖悬在门板上，顿了许久，才轻轻敲了敲。

　　“进来。”

　　陆时屿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依旧是低沉清冽的调子，像冰镇的草莓汽水，猝不及防地撞进温穗的耳朵里。她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雪松味扑面而来，是属于陆时屿的味道。他抬起头，看见她时，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站起身，拉开身旁的椅子：“坐。”

　　教研室里摆着几张办公桌，堆满了厚厚的专业书和试卷，阳光落在书页上，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空气里浮动。陆时屿的桌角放着一个旧铁盒，漆皮掉了大半，落了薄薄一层灰，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温穗把伞放在桌角，指尖捏着帆布包的带子，笑了笑：“伞还你，谢谢你那天送我回去。”

　　“不客气。”陆时屿的目光扫过她的帆布包，看见露出来的画夹一角，白色的画纸边缘沾着一点橘黄色的颜料，“你回来是……”

　　“陪外婆住一阵子，顺便画点东西。”温穗说着，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他的桌面。草稿纸堆了厚厚一摞，最上面那张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符号和数字排列得整整齐齐，是他一贯的风格。而在纸页的右下角，她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蝉的简笔画，翅膀薄得像纱，触角细细的，和当年他夹在诗集里送她的那张明信片上的蝉，一模一样。

　　温穗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同事的喊声：“陆助教，三楼会议室，教研会要开始了。”

　　陆时屿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教案和笔，转身看向温穗：“你随便坐会儿，我很快回来。”

　　他的脚步匆匆，带起一阵风，拂过温穗的发梢。教研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只剩下温穗一个人，还有满室的墨香和窗外的蝉鸣。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落灰的铁盒上。

　　那铁盒看起来很普通，是常见的饼干盒，边缘被磨得发亮。温穗的指尖悬在盒盖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掀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别的，全是一沓沓的草稿纸，用橡皮筋捆着，一捆又一捆，码得整整齐齐。

　　温穗抽出最上面的一捆，橡皮筋松松地套着，她轻轻拆开，第一张草稿纸上没有公式，没有例题，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是陆时屿的笔迹——温穗，今天穿了白色的连衣裙，袖口有蕾丝边。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又抽出一张，上面写着：晚自习，她在石凳上背诗，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再抽一张，是：她给我塞了一颗草莓糖，甜的。还有一张，纸边皱巴巴的，像是被雨水泡过，字迹晕开了大半，勉强能辨认出“我喜欢你”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蝉的图案。

　　一沓草稿纸翻完，温穗的眼眶已经红了。她又抽出另一捆，上面标着日期，是五年前的夏天。第一张写着：她要走了，去温哥华。第二张：我写了信，想告诉她，我舍不得。最后一张，日期是她离开江城的那天，上面只有短短六个字：我去机场了，等我。

　　温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草稿纸上，晕开了墨迹。原来那天，他不是敷衍，不是忘记，他真的来了。原来那些她以为被时光掩埋的心动，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是他藏在草稿纸里，汹涌了五年的心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温穗慌忙把草稿纸塞回铁盒里，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手忙脚乱地盖好盒盖，又轻轻拂去上面的指纹，转身看向门口。

　　陆时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草莓汽水，瓶身凝着水珠。他看见温穗泛红的眼眶，还有眼下未擦干净的泪痕，脚步顿住了，喉结轻轻动了动，握着汽水的手紧了紧。

　　空气里，只剩下窗外聒噪的蝉鸣，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