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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五年山海 ...

  •   飞机冲破云层的那一刻,流金似的日光泼洒进机舱,落在温穗攥紧的掌心里。那是一张边缘微微卷翘的明信片,正面画着一只蝉,翅膀薄得像半透明的纱,是她出国前最后一笔落下的色彩。指尖摩挲过蝉翼的纹路,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纸面,晕开一小团浅淡的水渍。

      温哥华的冬天很冷,雪下得比江城要大得多。鹅毛雪片裹着凛冽的风,扑在公寓的玻璃窗上,凝结出冰棱交错的花。她转学进了当地的艺术学院,主修插画,笔下的风景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南方潮湿感——是香樟叶被盛夏晒得发软的影子,是石凳上流淌的银白色月光,是暮色里一声高过一声的蝉鸣,还有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站在香樟小路的岔路口,朝她微微颔首。

      她很少再提起江城,这座藏着她整个青春心事的城市,被她小心翼翼地封存在记忆深处,连同那个名字。只是偶尔在深夜整理旧物时,指尖会不经意触碰到那本泛黄的诗集。书页被岁月浸得发软,边缘卷起了柔软的弧度,里面夹着那张画蝉的明信片,还有一行字迹清隽的钢笔字:“晚自习后,小路旁的石凳。”是陆时屿写的。她用红笔将这句话圈了一遍又一遍,红墨水晕开,像极了少女心事漫出的边界,洇透了一页又一页的时光。

      第一年,她鼓起十二分的勇气,往江城一中寄了一封信。收件人是陆时屿,地址写的是他高三时的班级。信里没有写太多矫情的话,只是说温哥华的雪很大,说她开始学着画蝉,说香樟的味道,在异国的风里闻不到。可半个月后,那封信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信封上印着冰冷的四个字:查无此人。

      她握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在温哥华的冬日街头站了很久。雪粒子落在睫毛上,化成水,冰凉地淌过脸颊,没人知道她在哭什么。她后来才从同学零星的朋友圈里得知,陆时屿高三那年保送了顶尖学府的数学系,早就离开了一中。

      第二年,她刷到高中班长林薇的动态,照片里是江城一中崭新的教学楼,配文说:“天台的向日葵被移走啦,新实验室要动工咯。”温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晌。记忆里的天台,种满了金灿灿的向日葵,花盘朝着太阳,开得热烈又张扬。她和陆时屿曾在那里躲过自习课的抽查,他给她讲难懂的数学题,她给他画草稿纸上的小人,风卷着花香,裹着蝉鸣,漫过整个盛夏。如今照片里的天台,光秃秃的,只剩下空旷的水泥地,她的心也跟着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怎么填也填不满。

      第三年,她的插画作品《夏蝉》拿了国际大学生插画展的金奖。领奖台上,聚光灯亮得晃眼,主持人笑着将话筒递到她唇边,问她创作灵感是什么。她握着奖杯,指尖微微发颤,目光越过台下攒动的人头,望向遥远的东方。那里有她的江城,有香樟小路,有石凳,有蝉鸣,还有她藏了一整个青春的少年。沉默了几秒后,她弯起嘴角,声音轻而坚定:“是一个夏天的蝉鸣。”

      台下掌声雷动,没有人知道,那声蝉鸣,是她辗转反侧的无数个夜晚里,唯一的念想。

      第四年,她在温哥华的一场华人画展上,看到一幅摄影作品。照片的名字叫《江城夏夜》,拍的是一条两旁种满香樟的小路。青石板路被月光洗得发亮,路灯的光晕透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石凳旁的草丛里,似乎藏着几声若有若无的蝉鸣。那场景,和她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她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闭馆的铃声响起,工作人员轻声来提醒她,她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又湿了眼眶。她掏出手机,想拍下这幅画,指尖却抖得厉害,连镜头都对不准。后来她才知道,这幅画的作者,叫陆时屿。只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个名字,和她记忆里的少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五年的春天,母亲打来越洋电话,语气里带着些许哽咽。她说外婆年纪大了,身体不大好,总念叨着想看她,想让她回国住一段时间。

      温穗没有犹豫。她当天就去订了回国的机票,打包行李时,特意把那本诗集和那张画蝉的明信片,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随身的背包里。她想,她该回去了。回那个有香樟,有蝉鸣,有她整个青春的地方。

      她拖着行李箱回到江城的那天,刚好是盛夏。走出机场航站楼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热气混着香樟的清冽味道,瞬间将她包裹。蝉鸣一声高过一声,聒噪而热烈,和五年前她离开时的那个夏天,一模一样。

      她住进了外婆家的老房子,一栋带着小院子的二层小楼,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离江城一中不远。傍晚的时候,暑气稍稍褪去,晚风卷着草木的清香,吹得人心里发痒。她换了件素色的连衣裙,忍不住沿着记忆里的香樟小路,慢慢往前走。

      小路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香樟树比五年前更粗壮了些,枝叶交错,织成一张浓密的绿网,将毒辣的日头挡在外面。路灯的光透过叶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像极了那年晚自习后,她和陆时屿并肩走过的模样。她一步一步地走,指尖拂过粗糙的树干,像是在触摸一段被尘封的时光。

      走到小路的岔路口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身形比五年前清瘦了些,脊背却依旧挺直,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书,正低头看着。额前的碎发被晚风拂动,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下颌。

      晚风卷着香樟叶的味道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也吹动了温穗的心。

      她的心跳骤然失序,像擂鼓一样敲打着胸腔,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站在原地,不敢动,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稍纵即逝的梦。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而江城的另一边,陆时屿刚从学校的图书馆出来。

      这五年,他保送了本校的数学系,一路读到硕士,后来又留校成了助教。他依旧喜欢写草稿纸,密密麻麻的演算公式旁,总会留出一小块空白。只是后来,那些空白处,渐渐不再是解题思路,而是一个名字——温穗。

      一笔一划,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到最后,整张草稿纸上,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把那些写满名字的草稿纸,都收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里,放在书桌的最下面。每次打开盒子,都像是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里面藏着他不敢触碰的心事,藏着他辗转反侧的无数个夜晚。

      他试过找她。问遍了高中同班的所有同学,都没人知道她的联系方式。有人说她出国了,有人说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去过她家的老房子,门口的门牌早就换了,新的住户隔着铁门告诉他,原主人早就搬走了。他甚至每年夏天,都会在她离开的那个日子,去机场等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却从来没有等到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失望攒得多了,就渐渐成了绝望。他以为,他们之间,就像两条相交过的直线,一旦错过那个交点,就只会越走越远,再也不会有重逢的可能。

      那天晚上,他本来是要回宿舍的,却鬼使神差地拐进了这条香樟小路。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从高中时的晚自习后,到大学后的每个深夜,好像只要走在这条路上,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就能看到她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

      走到岔路口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

      目光穿过朦胧的夜色,穿过摇曳的树影,落在了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上。

      他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厚重的书页散开,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一中的蓝白校服,站在金灿灿的向日葵丛里,笑得眉眼弯弯。

      蝉鸣依旧聒噪,月光依旧温柔。风卷着香樟的味道,漫过青石板路,漫过五年的时光,漫过无数个日日夜夜。

      隔着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距离,隔着五年的山海,他们终于,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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