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蝉》余挽冬

11、离别信与雨

　　江城的秋老虎来得凶，明明已经入了秋，午后的日头却依旧毒辣，晒得香樟树叶都蔫蔫地耷拉着。

　　温穗是在午休时接到家里电话的。

　　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穗穗，签证已经办下来了，下周末的机票，你跟学校请个假，我们去温哥华定居。”

　　温穗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站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阳光透过叶隙碎碎地砸在脸上，却一点暖意都没有。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么快吗？”

　　“快什么呀，早就跟你商量过的。”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边的学校都联系好了，你过去正好能跟上进度……”

　　后面的话温穗没再听进去。她挂了电话，靠着梧桐树缓缓滑坐在地上，指尖冰凉。

　　她想起天台的月亮，想起石凳上的草稿纸，想起草莓汽水的甜腻，想起陆时屿低头解题时，睫毛投下的那片浅浅的阴影。

　　原来这个夏天，真的要结束了。

　　晚自习时，温穗几乎没怎么抬头。她趴在桌子上，偷偷在一张印着香樟的明信片背面写着字，笔尖顿了又顿，眼泪差点掉在纸面上。她写了很多话，写第一次见他时的心动，写石凳上讲题的温柔，写天台蝉鸣里的心动，最后却又一笔一划地涂掉，只留下一句：陆时屿，谢谢你出现在我的夏天里。

　　她把明信片夹在最喜欢的那本诗集里，想找个机会给他。

　　可一连三天，她都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

　　陆时屿好像很忙。他要准备竞赛的集训，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里刷题。偶尔两人对上目光，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来找他问问题的同学打断。

　　温穗看着他被人群围住的样子，心里的酸涩一层一层地漫上来。

　　出发去机场的那天，下起了瓢泼大雨。

　　温穗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目光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她给陆时屿发了条短信：我在机场，等你十分钟。

　　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地响。

　　十分钟的时间，过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温穗攥着手机，指尖都被汗浸湿了。她看着外面的雨幕，心里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一下，是陆时屿的回复。

　　只有两个字：等我。

　　温穗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拖着行李箱跑到机场大厅的门口，踮着脚往雨里望。

　　雨雾茫茫，能见度很低。她等了很久，久到机场的广播里开始播报她那班航班的登机信息，久到母亲来催了她好几次，都没能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温穗的肩膀，一点点垮了下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雨幕，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陆时屿，正攥着一封写了满满三页纸的信，骑着自行车在雨里狂奔。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模糊了他的视线。为了躲避一辆闯红灯的货车，他连人带车摔在地上，那封写满心事的信，从口袋里掉出来，被湍急的雨水卷着，很快就消失在了下水道的入口。

　　陆时屿趴在泥泞里，看着空荡荡的下水道口，眼眶瞬间红了。

　　雨还在下。

　　这个夏天，好像真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