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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莲隐蝉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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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圣院的晨钟,是被山风裹着敲响的。
青铜铸就的钟体,撞出的声响沉厚绵长,越过层叠的青瓦飞檐,漫过山巅的苍松翠柏,落到山脚下那片跪拜的百姓头顶时,便添了几分悲悯的意味。林洛依身着一袭月白法袍,立在佛堂前的玉阶上。法袍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暗纹的缠枝莲,裙摆垂落,扫过石阶上的青苔,惊起几点细碎的露水。她的头发用一支白玉簪绾着,簪头雕着一朵含苞的莲,正是当年母亲留给她的那枚白玉莲子所化。
此刻,山脚下的百姓还在朝着佛堂的方向叩拜,口中念着“神女庇佑”。声音此起彼伏,混着山间的鸟鸣,竟真的生出几分仙雾缭绕的虚妄来。
林洛依垂着眼,看着石阶下那片攒动的人头。他们的脸上带着虔诚的期盼,衣衫褴褛者有之,锦衣华服者亦有之。可在她眼里,这些人都一样——都困在自己的执念里,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的神明,却看不见这盛世之下,累累的白骨与淋漓的鲜血。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青禾。她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清茶,茶盏是青瓷的,袅袅的热气里,飘着淡淡的云雾茶香。
“殿下,”青禾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担忧,“柳太后遣人送来了赏赐,说是感念您入主教圣院,庇佑万民,特赐了一尊白玉观音像,还有十车的檀香。”
林洛依的目光,依旧落在山脚下。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赏了便赏了,收着便是。”她的声音很淡,像山涧的清泉,听不出半分波澜,“替我回了来人,说我心领太后的恩典了。”
青禾应了声“是”,却没有立刻退下。她看着自家殿下挺直的背影,看着那身月白法袍下,隐约可见的、因常年习武而练就的流畅腰线,终究是忍不住,又低声道:“殿下,柳太后此举,怕是没安好心。那白玉观音像,说是赏赐,倒不如说是……监视。”
林洛依终于动了动。她微微侧过头,凤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冷冽如霜,却又带着几分了然。“监视便监视吧。”她抬手,抚了抚鬓角的碎发,指尖触到那支白玉簪,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的戾气,稍稍平复了几分,“她总以为,将我困在这教圣院里,断了我的兵权,我便成了笼中的雀,任她摆布了。”
青禾咬了咬唇,还想说什么,却被林洛依的眼神制止了。
“下去吧。”林洛依转过身,朝着佛堂走去,“暗卫那边的消息,记得及时传过来。”
青禾躬身行礼,看着林洛依的身影,消失在佛堂的朱红大门后。那扇门,厚重而冰冷,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面的喧嚣与里面的沉寂,隔成了两个世界。
佛堂里,燃着檀香。烟气袅袅,缭绕着供奉在神龛上的佛像。佛像面容慈悲,垂眸看着下方蒲团上跪拜的人影。林洛依走到蒲团前,却没有跪下。她只是站着,看着佛像那双悲悯的眼,忽然就想起了母亲。
母亲的画像,被她藏在蒲团的夹层里。画像上的女子,眉眼温柔,穿着一身粉色的宫装,鬓边插着一朵小小的莲。那时的母亲,还未被后宫的算计磨去棱角,还未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她的笑,像春日里的暖阳,能融化世间所有的寒意。
林洛依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蒲团的表面。那里,藏着她的软肋,也藏着她的铠甲。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暗卫昨夜传来的密信。
密信上说,柳氏最近动作频繁。她以太后的名义,在朝堂上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亲信,那些人,大多是些趋炎附势之辈,只知搜刮民脂民膏,全然不顾百姓的死活。密信上还说,边境的蛮族,虽已俯首称臣,却依旧贼心不死,暗中与柳氏的亲信勾结,似有异动。密信的最后,是一行用朱砂写的小字——“瑾王、瑜王,近日在京郊练兵,似有夺权之意。”
林洛依的指尖,骤然收紧。
练兵?夺权?
那两个被父王捧在手心里的草包,也配?
她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底的寒意,却像冰棱一样,刺破了佛堂里的檀香雾气。
这十年,她在教圣院里,看似清心寡欲,不问世事,实则从未停止过布局。母亲留下的暗卫,早已渗透到朝堂的各个角落,从吏部的小吏,到兵部的将领,再到民间的帮派,都有她的人。她的兵权,看似被夺,实则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那些曾经跟随她出征的将士,虽已解甲归田,却依旧对她忠心耿耿。只要她一声令下,他们便会立刻拿起武器,奔赴战场。
而她,在这教圣院里,借着“神女”的身份,广施恩德,救济百姓。她教山脚下的村民种植高产的粮食,教他们炼制预防瘟疫的草药,教他们习武防身。久而久之,百姓们对她的敬仰,早已超越了对皇室的敬畏。
柳氏以为,将她困在这里,是釜底抽薪。
却不知,她这是在,养精蓄锐。
佛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股刻意的张扬。林洛依睁开眼,眼底的寒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波无澜的沉静。
“姐姐,妹妹来看你了。”
一道娇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便看见柳氏带着瑾王、瑜王,缓步走了进来。柳氏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宫装,珠翠环绕,雍容华贵。她的脸上带着虚伪的笑意,眼神里却透着几分审视。瑾王和瑜王,也穿着锦缎的衣裳,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四岁,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倨傲。
林洛依转过身,看着他们,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太后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柳氏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月白法袍上,唇角的笑意,愈发浓了几分。“我们洛依这一身,倒是越发有神女的模样了。”她伸手,想去挽林洛依的手,却被林洛依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柳氏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却很快掩饰了过去。她顺势抚了抚鬓边的珠花,笑道:“姐姐在这教圣院里,清修了这么久,怕是早就忘了宫里的热闹了吧?今日我带着瑾儿和瑜儿来,是想请姐姐回宫,参加下月的赏花宴。”
赏花宴?
林洛依心里冷笑。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抬眸,看向瑾王和瑜王。那两个少年,正一脸不屑地打量着佛堂里的陈设,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尤其是瑾王,他的目光落在神龛上的佛像时,竟还撇了撇嘴,低声道:“不过是些泥塑木雕,有什么好看的。”
林洛依的凤眸里,掠过一丝寒意。
柳氏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笑着说:“姐姐,这赏花宴,可是京城的盛事。届时,各国的使臣都会来参加。你身为林尔娜的嫡长公主,又是万民敬仰的神女,若是不去,怕是会让人笑话我们林尔娜,不懂礼数。”
她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字字句句,都在逼林洛依回宫。
林洛依知道,柳氏是想借着赏花宴的机会,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或许,她还会安排一些“意外”,让她身败名裂,再也无法立足。
可林洛依,偏偏不怕。
她看着柳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像山间的清风,却又带着几分锋芒。“太后盛情相邀,洛依,岂敢不从。”
柳氏的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她就知道,林洛依不敢拒绝。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神女。神女,就该有神女的样子,就该遵从皇室的安排。
瑾王也跟着开口,语气倨傲:“姐姐,你可别在宴会上,丢了我们林尔娜的脸面。”
林洛依的目光,落在瑾王的脸上。她看着他那张与父王有七分相似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狂妄,忽然就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刺骨的嘲讽。
“瑾王放心。”林洛依的声音,清冽如霜,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洛依不会丢林尔娜的脸面。倒是瑾王,你年纪尚轻,有些话,还是少说为妙。免得祸从口出,连累了太后。”
瑾王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想反驳,却被柳氏狠狠瞪了一眼。
柳氏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却已经有些勉强了。“洛依说笑了。瑾儿还是个孩子,不懂事。”她连忙打圆场,“那姐姐,我们就下月,在宫里等你。”
林洛依微微颔首,没有再说话。
柳氏带着瑾王和瑜王,悻悻地离开了。
佛堂里,又恢复了沉寂。檀香的烟气,依旧袅袅。
林洛依走到蒲团前,缓缓蹲下身,从夹层里,取出了母亲的画像。她轻轻抚摸着画像上女子的眉眼,声音低得像呢喃:“母亲,下个月,女儿就要回宫了。”
“女儿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女儿会让你,沉冤昭雪。”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又透着几分决绝。
窗外的山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佛堂的朱红大门,吱呀作响。风声里,似乎还夹杂着,隐隐的剑鸣。
林洛依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絮,沉沉地压在山巅之上,像是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她握紧了手中的画像,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
像一株,在烬火中,悄然绽放的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