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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烽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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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晃便是十年。
当年那个站在宫道旁、穿着素白宫装的稚童,早已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林洛依的眉眼愈发明艳,却也愈发冷冽,一身劲装常伴身侧,腰间佩剑,步履生风,眉宇间是全然不输男儿的锐气。
这十年里,她从未懈怠过习武。暗卫教的本事,她悉数学全,甚至青出于蓝。十五岁那年,边境蛮族来犯,守军节节败退,朝堂之上竟无人敢领兵出征。林洛依揣着早已拟好的请战书,叩响了御书房的门。
满朝文武哗然,说她一介女子,竟敢妄议兵事。父王看着她,眼神复杂,有不屑,有迟疑,却终究是被那句“儿臣愿立军令状,不胜不归”堵得哑口无言。
谁也没料到,这个被视为宫中弃子的嫡长公主,竟是个天生的将才。
她带着母亲旧部里抽调出的一支精锐,星夜奔赴边境。她善用奇兵,惯于攻心,不过半年,便打得蛮族节节败退,俯首称臣。捷报传回京城那日,满城百姓欢呼雀跃,直呼她为“女战神”。
论功行赏时,太傅力排众议,奏请册封林洛依为将军。父王看着满朝文武的殷切目光,看着百姓万民的称颂,终究是松了口,赐封号“洛依将军”,赏黄金万两,良田千顷。
圣旨颁下那日,林洛依身着铠甲,立于大殿之上,接受百官朝贺。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御座上的父王,扫过他身侧珠翠环绕的柳氏,扫过柳氏身旁那两个养得愈发骄纵的瑾王、瑜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封赏的荣光,她受得起。可这宫里的风,从来都不会停。
庆功宴后,柳氏挽着父王的手,缓步走在御花园的回廊里。晚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珠花,她柔柔弱弱地靠在父王肩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陛下,洛依这孩子,如今是越发有本事了。可她终究是个女儿家,手握兵权,常年在外,总归是不妥当的。”
父王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是听进了几分。这十年里,柳氏早已将他的心思摸得透透的,她知道,他从来都不乐见林洛依的崛起,这个女儿的存在,本就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如今这根刺,竟还长成了参天大树,如何能让他安心?
柳氏见他不语,便又添了把火,声音愈发温柔,却字字诛心:“臣妾听说,那教圣院的神女之位,一直空悬着。教圣院庇佑万民,神女之尊,何等荣耀。洛依是嫡长公主,身份尊贵,若能入主教圣院,既能彰显皇家恩德,也能免去她在外奔波之苦。陛下以为,如何?”
这话,正戳中了父王的心事。
让她去做神女?听起来是抬举,实则是夺了她的兵权,将她困在那座清冷的教圣院里,从此做个被供奉起来的傀儡,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父王的眼神亮了亮,拍了拍柳氏的手,语气带着几分释然:“还是你想得周全。”
几日后,父王便宣了林洛依进宫。
御书房里,熏香袅袅。父王坐在龙椅上,看着站在下方的女儿,看着她一身劲装,腰佩长剑,眉宇间的锋芒几乎要刺破这殿宇的沉寂。他的心里,竟隐隐生出几分忌惮。
“洛依,”父王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你立下大功,朕心甚慰。只是,你终究是个女子,常年领兵在外,太过辛苦。”
林洛依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莲纹,声音平静无波:“父王有话,但说无妨。”
父王被她这冷淡的态度堵了一下,脸色微沉,却还是按着柳氏教的话,一字一句道:“教圣院神女之位空悬已久,万民期盼。你是朕的嫡长公主,身份尊贵,最适合入主教圣院,代天庇佑百姓。此事,朕已决意。”
话音落下,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林洛依缓缓抬起头,凤眸里的寒意,几乎要将这满室熏香冻裂。她看着御座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眼底的算计与忌惮,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刺骨的嘲讽。
“庇佑百姓?”她重复着这四个字,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光凛冽,映得满殿生辉,也映出了父王眼底的惊慌。
她抬手,将长剑横在身前,剑尖直指地面,声音清冽如霜,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父王可知,庇佑万民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神女。”
“是手中的剑,是肩上的甲,是浴血奋战的将士。”
“这神女之位,谁爱坐,谁去坐。”
“我林洛依,不稀罕。”
“放肆!”
父王猛地拍案而起,龙椅扶手被攥得咯吱作响,脸色铁青如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指着林洛依,气得声音都在发颤,“教圣院神女乃万民敬仰之位,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朕让你去,是抬举你,更是为你母亲赐福!她当年早逝,若有你这神女女儿为她诵经祈福,她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
为母亲赐福?
林洛依握着剑柄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她看着父王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只觉得心口那片早已结痂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他哪里是为母亲,他分明是怕她手握兵权,碍了柳氏母子的路。
可她终究没有再反驳。
她知道,父王心意已决,柳氏在背后推波助澜,满朝文武里,也没几个人会真正站在她这边。今日若是硬抗,只会落得个抗旨不尊的罪名,连累母亲留下的旧部。
林洛依缓缓收剑入鞘,剑刃归鞘的刹那,寒光敛去,只余一片死寂的冷。她垂下眼睫,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儿臣,遵旨。”
父王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却依旧冷着脸挥了挥手:“下去吧。三日后,移驾教圣院。”
林洛依躬身行礼,转身离开。她的脚步依旧平稳,脊背依旧挺直,只是走过御书房门槛的那一刻,落在地上的影子,都透着一股决绝的寒意。
三日后,仪仗开道,林洛依身着神女的素白法袍,被送入了教圣院。那座建在京郊山巅的院落,清净得像一座牢笼,晨钟暮鼓,青灯古佛,隔绝了尘世的喧嚣,也隔绝了她的兵权。
柳氏带着瑾王、瑜王前来道贺,言语间满是虚伪的关切。林洛依只是淡淡听着,唇角连一丝笑意都欠奉。
无人知晓,每到夜深人静之时,教圣院后山的密林里,总会有一道白色的身影,手持长剑,划破夜色。
剑光凌厉,招式狠戾,比在军营时,更添了几分杀气。
她脱下法袍,换上劲装,汗水浸透衣衫,伤口结了又裂。母亲留下的暗卫,早已悄悄潜入山中,继续教她更高深的武功,教她兵法谋略,教她如何在这盘死棋里,杀出一条生路。
晨钟响起时,她便收起长剑,换上那身圣洁的法袍,端坐于佛堂之上,接受万民朝拜。
日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边,看起来神圣而不可侵犯。
只有林洛依自己知道,她的心底,从来就没有什么神女。
只有一把剑,一腔火,和一场,尚未开始的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