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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淬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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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第一场雨落下来时,宫里的红墙被洗得发亮,也洗亮了那道昭告天下的圣旨(陛下册封柳氏为后),即日入主中宫,其膝下二子,赐名林瑾、林瑜,封为瑾王、瑜王。
旨意传下来的那日,林洛依正在佛堂。她跪在蒲团上,指尖摩挲着那枚白玉莲子,听着外面宫人此起彼伏的恭贺声,只觉得那声音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在耳膜上。
母亲的牌位立在佛龛上,檀香缭绕间,那张画像上的女子眉眼温柔,却再也护不住她了。
柳氏入宫那日,排场极大。十里红妆从宫门一直绵延到宫外,凤冠霞帔映着秋日的天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林洛依站在宫道旁,看着那顶八抬大轿落在面前,看着柳氏被宫人簇拥着走下来,看着父王快步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手,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她从未在父王眼中见过的温柔。
柳氏身后,两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牵着宫女的手,怯生生地探出头。看见父王时,他们立刻挣脱了宫女,扑进父王怀里,脆生生地喊着“父王”。
父王哈哈大笑,弯腰将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起来,亲了亲他们的额头,语气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瑾儿,瑜儿,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一家三口的画面温馨得刺眼。
林洛依站在一旁,穿着一身素白的宫装,像个局外人。
宫人见她立在那里,纷纷侧目,窃窃私语的声音顺着风飘进她的耳朵。
“这嫡长公主,怕是彻底失势了。”
“可不是嘛,新后得宠,两位王爷又讨陛下喜欢,她一个没娘的孩子,能有什么指望?”
“听说太后早就瞧不上她了,往后啊,这宫里怕是没她的立足之地了。”
这些话,林洛依听得一清二楚。可她只是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即将出鞘的长枪。
从那日起,父王的偏心,便再也藏不住了。
御书房里的赏赐,再也没有她的份;狩猎场上的随行名单,永远写着瑾王、瑜王的名字;就连太后的长乐宫,也成了柳氏母子的常驻地。偶尔遇见父王,他看着她的眼神,也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不耐,仿佛她的存在,就是在提醒他那段不愿提及的过往。
那日宫宴,柳氏提议让瑾儿、瑜儿学习骑射,父王立刻点头应允,还特意传了御林军的教头来教导。林洛依坐在角落,看着瑾儿、瑜儿在父王面前耍着刚学的招式,看着父王笑得合不拢嘴,忽然站起身,声音清冽如霜:“儿臣,也想习武。”
满殿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惊讶、嘲讽、不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父王皱起眉,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女儿家,学什么武?好好学学琴棋书画,将来也好寻个好人家。”
柳氏也柔声劝道:“夫君说得是,习武辛苦,刀剑无眼,若是伤了哪里,可怎么好?”
她的一声“夫君”,喊得亲热,却像一根刺,扎进林洛依的心里。
林洛依抬眸,目光直直地看向父王,那双凤眸里,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只有一片冷硬的坚定:“儿臣不想寻什么好人家,儿臣只想学武,自保。”
自保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掷地有声。
父王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怔,随即恼羞成怒:“放肆!本宫的女儿,何须自保?”
“父王护得住瑾王、瑜王,护得住新后,未必护得住儿臣。”林洛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儿臣的命,还是自己护着,来得稳妥。”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父王脸上。
他气得脸色铁青,扬手就要打下去。
却被太后冷冷地喝止:“够了。”
太后的目光落在林洛依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算计:“既然她想学,便让她学吧。不过,习武之事,辛苦得很,可不许半途而废,丢了皇家的脸面。”
太后自然不是好心。她不过是觉得,林洛依一个女孩子,就算习武,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不如遂了她的意,也好落个“宽宏大量”的名声。
林洛依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谢皇祖母成全。”
她没有看父王铁青的脸,也没有看柳氏假意关切的眼神,转身便走。
从那日起,林洛依便开始了习武之路。
她不要御林军的教头,只要母亲留下的暗卫。那些暗卫,都是顶尖的高手,他们教她剑法,教她轻功,教她暗器,教她杀人的本事。
天还未亮,她便起身,去御花园深处的密林里练剑。剑光划破晨雾,带着凛冽的寒意,每一招每一式,都淬着她的恨,她的怨,她的不甘。
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手上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茧,伤口结了痂又裂开,裂开又结痂。青禾看着心疼,劝她歇一歇,她却只是摇头,握着剑的手,紧了又紧。
她知道,在这座皇宫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柔弱是最致命的软肋。
只有握在手里的剑,只有自己变强,才能在这步步杀机的牢笼里,活下去。
才能等到复仇的那一天。
那日练完剑,林洛依坐在树下擦汗,看着远处瑾儿、瑜王被宫人簇拥着,在花丛里嬉笑打闹。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金灿灿的,像镀了一层光。
林洛依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剑上,剑身映着她的脸,那张脸,依旧稚嫩,眼底却已经淬满了锋芒。
她轻轻抚摸着剑身,声音低得像呢喃:
“母亲,你看。”
“女儿,快要长出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