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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流 ...

  •   雨落了整夜,宫墙下的青苔被泡得发绿,晨起时,天光透着一股洗不净的冷意。檐角的水珠还在往下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是谁在无声地啜泣。

      林洛依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铜镜里那张尚显稚嫩的脸,凤眸里的沉静,却比昨夜更深了几分。她的眉眼生得极美,承袭了母亲的绝代风华,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澄澈烂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贴身侍女青禾为她梳着双丫髻,牛角梳划过乌黑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她:“殿下,今日去给太后请安,要穿那件杏色绣缠枝莲的宫装吗?那料子软和,衬得殿下气色好。”

      “不必。”林洛依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眉眼上,那是与母亲如出一辙的轮廓,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穿那件素白的。”

      青禾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担忧。那件素白的衣裳,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却连半点绣花也无,素日里只有去佛堂给皇后诵经时才穿。今日是去给太后请安,穿得这般素净,怕是又要惹太后不快。太后素来不喜殿下,总说她眉眼间带着“煞气”,克死了自己的母亲,如今这般打扮,指不定又要被挑出什么错处来。

      但她看着自家殿下眼底的光,那光冷得像淬了冰,终究是没敢多言,默默转身取了衣裳来。

      替林洛依系好腰带,青禾忍不住低声劝道:“殿下,太后那边……”

      “我知道。”林洛依抬手,抚了抚腰间那枚小小的莲纹玉佩,那是暗卫传递消息的信物,“她要挑错,总能找到由头,与我穿什么衣裳,无关。”

      青禾便不再说话了。她跟着林洛依多年,早知道这位殿下看着年纪小,心思却比宫里任何一个成年人都要沉。

      请安的过程一如往常的沉闷。

      长乐宫的正殿里,熏着浓郁的龙涎香,烟气袅袅,模糊了殿中人的眉眼。太后斜倚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软榻上,手边摆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她的目光落在林洛依身上时,总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碍眼的物件。

      “洛依来了。”太后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慵懒的威严,目光扫过她身上的素白衣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今日倒是素净。”

      林洛依垂着眼,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儿臣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凤体安康。”

      “安康谈不上,不过是混日子罢了。”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慢悠悠地开口,话里话外,不离那些翻来覆去的陈词滥调,“你如今也五岁了,该懂些事了。身为林尔娜的嫡长公主,当有容人之量,莫要总揪着过去的事不放。你父王政务繁忙,后宫之事,能省心便省心,莫要多生事端,惹你父王烦心。”

      这些话,林洛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从前,她只当是太后在敲打她,让她安分守己。可现在听来,每一个字都透着虚伪与凉薄。

      容人之量?容谁?容那个藏在宫外的柳氏,还是容那两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莫要惹父王烦心?父王烦心的,从来都不是她这个女儿,而是怕她碍了柳氏母子的前程,怕她翻出当年母亲的旧事,毁了他那副贤明君主的模样。

      林洛依垂着眼,指尖捻着袖口的布料,一声不吭地听着,唇角连半点笑意都欠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汹涌的恨意与冷光。

      她的沉默,落在太后眼里,是怯懦,是认命;落在殿内侍立的宫人眼里,是孤僻,是失宠。人人都道,这嫡长公主没了母亲撑腰,性子又冷,在宫里注定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将来长大了,指不定要被送去哪个偏远的属国和亲。

      可只有林洛依自己知道,她的沉默里,藏着怎样汹涌的暗流。

      昨夜从藏书阁回来,她便借着去佛堂诵经的由头,绕到了御花园深处的假山后。那里藏着母亲留给她的暗卫,是当年母亲嫁入皇宫时,娘家送来的死士,隐在宫中多年,只听她一人号令。

      她没说多余的话,只递过去一枚刻着莲纹的令牌——那是母亲的信物,也是调动这些人的凭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查,父王宫外的去处,查清楚他所有的外室,事无巨细,一一报来。”

      暗卫领命而去,黑色的身影隐入浓荫,悄无声息,像从未出现过。

      暗卫的效率极高,不过三日,一封封密信便借着各种由头,传到了她的手中。有时是青禾去御膳房取点心,带回来的一张油纸;有时是她去给太傅请安,太傅递过来的一本旧书;有时,甚至是窗台上突然多出来的一只沾着露水的纸鸢。

      每一封密信上的内容,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一下下,扎在她的心上。

      父王的外妾,不是什么无名无姓的民间女子,竟是当年太后的远房侄女,姓柳。那柳氏生得温婉,极会讨好人,入府的时间,比她出生,还要早半年。也就是说,母亲怀着她的时候,父王便已经和柳氏搅在了一起,而太后,从头到尾,都是知情的,甚至,是默许的,纵容的。

      而那两个比她小的儿子,一个三岁,一个两岁,眉眼间竟与父王有七分相似,早已被柳氏养在京郊的别院里,锦衣玉食,一应俱全。那别院修得极为精致,比宫里的宫殿还要奢华,可见父王对这母子三人,上心得很。

      密信上还写着,柳氏身子弱,常年需要名贵药材调养,那些药材,都是从太医院支取的,账目上却记着“太后用度”。柳氏的两个儿子,早已请了名师教导,读书识字,骑马射箭,样样不落,比她这个名正言顺的嫡长公主,还要受重视。

      原来,母亲的风寒迟迟不愈,从来都不是什么“太后担心伤身难生皇子”,而是从一开始,就有人盼着她死。

      盼着她死了,柳氏便能带着两个儿子名正言顺地入府;盼着她死了,这嫡长公主的位置,便再也碍不了谁的眼;盼着她死了,父王便能毫无顾忌地,将他心尖上的人,捧到最高处。

      林洛依捏着那封密信,指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信纸揉碎。信纸的边缘割得指腹生疼,渗出血丝来,可她却感觉不到痛,只觉得心口那片火海,烧得更旺了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焚尽。

      她没有将密信烧毁,而是小心翼翼地折好,藏进了梳妆盒最底层,压在那枚白玉莲子的下面。

      那枚白玉莲子,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冰凉的玉质,贴着那些滚烫的信纸,像是母亲的手,在轻轻安抚着她。

      她没有声张,没有去质问父王,更没有在太后面前露出半分破绽。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手里只有母亲留下的一点暗卫,没有实权,没有依仗,甚至连自保的能力都尚且不足。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她的质问,不过是飞蛾扑火,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连带着母亲留下的那些人,都要跟着遭殃。

      她要等。

      等羽翼丰满,等时机成熟,等那些藏在暗处的龌龊,都暴露在阳光下。

      等她能握住刀,握住权,握住所有人的命门。

      请安结束后,林洛依没有立刻回宫,而是绕了路,去了御花园。

      初夏的御花园,草木葱茏,姹紫嫣红开得正盛。湖边的垂柳拂着水面,漾起一圈圈涟漪。远远地,便看见父王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的手,在湖边喂鱼。那男孩穿着一身锦缎小衣,眉眼弯弯,笑起来时,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极了父王。

      不用猜,林洛依也知道,那是柳氏的大儿子。不知何时,竟被父王接进了宫。

      宫人远远地看见了她,纷纷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公主殿下。”

      他们的行礼,带着几分敷衍,几分畏惧。

      父王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见她时,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换上了那副温和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关切:“洛依来了,怎么不多陪陪太后?”

      林洛依垂眸,屈膝行礼,动作依旧标准得无可挑剔,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儿臣给父王请安。太后身子乏了,儿臣便退下了。”

      她没有看那个男孩,没有问他是谁,更没有露出半分异样的神色。仿佛眼前这个被父王捧在手心里的孩子,不过是路边的一株野草,入不了她的眼。

      父王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近乎冷淡:“既如此,便回宫去吧。仔细些,莫要摔着了。”

      林洛依应声,转身离开。

      风吹过湖面,带着荷叶的清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她走得不快,脚步平稳,背影挺直,像一株永远不会弯折的翠竹,在这满园的姹紫嫣红里,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冷冽。

      路过假山时,她听见身后传来男孩清脆又天真的声音:“父王,她是谁呀?为什么她穿得这么素?”

      父王的声音,隔着风传来,模糊不清,却字字句句,落在她的耳中,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血肉里。

      “她是你的姐姐,洛依公主。”

      姐姐。

      林洛依的脚步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停留在唇角,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悲凉。

      姐姐?

      她可没有这样的弟弟,更没有这样的父亲。

      她抬起头,望向头顶的天。云层厚重,阳光费力地想穿透云层,却只漏下几缕微弱的光,落在她素白的衣袂上。
      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她可以等。
      等她拔出剑的那一天,所有欠了她母亲的,欠了她的,都要一一偿还。
      一个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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